回雁峰,其实不是一座山头。
回雁峰,它在南岳衡山,七十二峰的最南端。
北临衡阳城,东瞰湘江,西接岳屏山。
明军偷袭,占领回雁峰后。
国舅爷刘震,下令,在上面建了八个营垒。
最高的主营垒,在峰顶,登高望远。
北面,战略位置最重要,对着回雁门方向。
这里建了三个小营垒,由主将狄从仁,带着游击时璞、浦岳等人驻守,兵力1500人。
东面,是临江,靠着湘江。
这个方向,也很重要,因为清军有水师,控制着湘江水道。
明军,在这里建了两个营,兵力一千。
主将是色固伯魏君重,这是一个悍将,是祁三升的心腹,非常的能打。
另一个,就是游击魏大猛,是魏君重的老子魏勇,麾下的旧将之一。
西面,南面,没有清狗子的威胁,就简单多了。
一个方向,一个小营垒,各自放了500人。
负责西面的,是游击狄绍元,他是狄三品(狄从仁老子)的旧将。
负责南面的,是游击魏大勇,他是魏勇的旧将之一。
今晚,张鹏程的目标。
就是最北面,也是最外侧,最低处的小营垒。
负责驻守的明军大将,就是游击时璞,他也是狄三品的旧将之一,老丘八。
梦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张鹏程,很想杀上去,逮到那个该死的大明国舅爷,封侯拜将。
实际上,他这个老武夫,也很清楚,这都是梦想。
实际上,他能打下一个小营垒,撑死两个,就已经超额完成任务了。
好在,出发之前。
靖南将军,主将明安达礼,给他两个承诺。
只要打赢了,杀进去了,搞乱了上面的明军。
明安达礼,就会派出后续的援兵,再加码两千人,一口气杀上山顶。
另一个,就是杀手锏了。
明安达礼,明确无误的告诉张总兵,给老子放开了杀,攻山。
清军会在关键的时候,给他帮助,一起围攻,夹击回雁峰。
到时候,山上的明狗子,仓促之下,必然军心动摇,左右支绌,必败无疑。
这时,出城的清军,还在默默低头赶路。
总兵张鹏程,身穿黑色罩衣,走在队伍的中间,也在赶路。
“呼哧,,”
吭哧,吭哧,气喘吁吁,双目布满了血丝,他是累的啊。
今年的他,已经40岁了。
他的老家,祖籍,在关中陕西。
他的祖宗,上面的几代人,都是陕甘将门,替朝廷立功无数。
打小开始,他就习武,读兵书,打磨筋骨,风雨无阻,日夜不辍。
可是,现在,他也老了,40岁,早就过了老武夫的巅峰时刻。
像这种,深更半夜,带兵出城,搞偷袭。
他这种年纪的人,早就熬的两眼泛红,筋疲力尽,气喘吁吁。
这一刻,张总兵,站在一个小土坡上,暂且休息一会儿。
“哎,,”
抬头,遥望上面的山头,黑洞洞,前路叵测啊。
这个老杀将,忍不住的深叹息,摇了摇头,撇下去乱七八糟。
上面的第一个营垒,他知道的。
他驻守在衡洲府,跟大西贼,打了十几年,太熟悉了。
据险而守的营垒里,只有五百明狗子,大西贼。
主将叫什么时璞的,年纪三十多,是老西贼,德安侯狄三品的旧部。
这也是一个老贼将,经验非常的丰富。
营垒外,挖了一道壕沟,插满了竹签,死亡陷阱。
沟外,山道上,山坡下,一直延伸到山脚。
挖了无数的坑,撒满了铁蒺藜,设了绊马索,还挂了不少铃铛。
当然了,张鹏程也不是菜鸟。
明贼有张良计,他也有过墙梯。
为此,他下令让张昕挑选了,三十个手脚轻便的老猎户,带着铁钳摸过去剪铃铛。
山路崎岖,望山跑死马。
两千出城偷袭的清军,走的很慢。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锋才摸到距离明军营垒,不到一里的地方。
这时,张总兵的额头,渗出冷汗。
这时,他已经忘记了累,喘息,那是因为怕。
他怕上面的明狗子,发现了自己的人马,失去了偷袭的机会。
同时,他更怕后面的明安达礼,靖南将军。
那个正白旗的老鞑子,肯定站在城楼上,贼眼睛像鹰一样毒。
那个老野猪皮,肯定盯着自己,瞪大的牛眼子,眨都不带眨一下。
昨天,天黑以后。
明安达礼,把他叫到了府衙,将军府。
那个老野猪皮,就说了几句话:
“晚上,去偷袭”
“你亲自带兵去攻打,拿下回雁峰最北面的营垒”
“老夫,给你一个千人队,你的本部,再出一千人”
“拿不下,提头来见,拿下了,本帅保你一个提督”
、、、
干净利索,黑脸冷面,杀气凌厉。
那一刻,张鹏程跪在地上,肝胆俱裂,汗湿重衣。
他知道明安达礼,不是在说笑话。
这老东西,从关外杀到关内,杀过黄河,杀到长江。
一路杀过来,几万里征途,早就杀红了眼,杀的尸山血海。
如今,他手中,掌控着七八千满蒙精锐,还有骑兵大队,战斗力爆表。
这个老野猪皮,杀起汉人的溃兵溃将,来从不手软的。
五天以前。
岳屏山的一个营垒,被明狗子突破了。
镇守那里的一个守备,是永州知府黄中通的部将。
明贼冲杀的时候,十分的悍勇,这个守备扛不住,带头溃逃了。
战后,这个守备,就惨了。
明安达礼,直接下令把这个守备,押回城内,挂在城楼上。
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众将的面,把这个溃将,片了,烹了,吃了。
自那以后,三天时间里。
张鹏程,看见碗里的肉糜,就想到死去的溃将守备,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知道,明安达礼,急了,疯了,颠了。
这个老女真,老野猪皮,想用十几年前的手段,威慑汉将汉臣汉人。
“叔,,”
就在老贼头,沉思回想的片刻,耳旁传来了嘀咕声。
族侄张昕,猫着腰,小心翼翼的溜回来,压低嗓子说:
“前面明狗子的哨兵,好像打了瞌睡。”
“他妈的,该死的暗哨,怎么找,都找不到啊”
、、、
张鹏程,精神一振,回过神来了,要亲自摸上去看。
果然,营垒外两百步,一块大石头上。
两个明狗子哨兵,背靠背坐着,长枪横在膝上,脑袋一点一点。
山上的营垒里,栅栏上,黑沉沉的,只有营门处挂着两盏气死风灯。
定眼望去,只见灯下站着几个贼兵,也拄着长枪打盹。
张鹏程,牛眼子爆瞪,左右横扫过去,愣是没发现暗哨。
营垒的栅栏,木头围墙,还有壕沟里,也没有发现别的兵丁。
他知道的,明狗子,肯定也很累,肯定也在休息。
毕竟,再精锐的军队,在高强度的对攻战,偷袭和反偷袭。
折腾半个月下来,肉体和精神气,都得一塌糊涂,扛不住的。
“天助我也”
张鹏程的贼心脏,疯狂的跳动,回头做了个手势。
“猎户上前,去清理通道”
“再安排十几个,厉害的射手,跟上去,随时补刀”
、、、
三十个猎户,准备多时了,立刻散开,匍匐前进。
他们手里拿着铁钳,腰里别着短刀,像三十条毒蛇贴着地面游动。
张鹏程,咬紧牙关,屏住呼吸,牛眼子都快爆出来了。
就这么盯着,看着猎户摸上去,一个一个剪断,挂着铃铛的铁丝铁网。
同时,山道上的铁蒺藜,也被轻轻拨开,或是收集起来。
然而,就在第五个猎户。
翻过一处挡土墙时,一脚踩空了,踢翻了一个瓦罐什么的。
脆弱的瓦罐,滚下土墙护坡,撞在下面的竹排陷阱上。
“啪”
一声脆响,在静夜里如同炸雷,炸翻了。
“鞑子!”
接着,又是几个惊呼,声音带着一丝沉闷。
一个是石头上的哨兵,猛然惊醒了,下意识的发出警示。
另一个,则是在三十步外的草丛里,声音也很急促,沉闷。
“咻咻,,”
“呃,哼,啊,,”
石头上的两个明贼倒霉蛋,吼完了嗓子,也跟着中箭了。
这一次,他们的脑袋,直接被射穿了,来不及发出第二个示警声。
不过,几十步外的暗哨,他的吼声,就没人封得住了:
“清狗子,来了”
“清狗子,摸营了,狗鞑子来了”
“铛铛铛,哐哐哐,,,,”
、、、
警示的嘶吼声,穿破长空黑夜。
同时,暗哨手中的响锣,也开始玩命敲打。
这一下子,整个小山头,甚至是后山,都挡不住响声肆虐。
很快,明狗的营垒里,周边的阵地,就有反应了。
立刻响起急促的梆子声,接着大量的火把,一根接一根亮起来。
“草了,,”
搞偷袭的张总兵,暗骂大骂不已。
老脸,马脸,黑脸,气的通红,惨白,七窍生烟。
他妈的,距离有点远啊,还有两三百步,被发现的太早了啊。
他们是来偷袭的,变成了仰攻,正面强攻。
这一战,不好打了,要死更多的兵将啊。
不过,他知道不能再等,也不是生气的时候,拔出腰刀大吼:
“来人啊,别愣着啊”
“放号炮!给老子冲!”
、、、
“嗵!”
号炮冲天而起,在半空炸开一团血红火光。
绚丽多彩,五彩缤纷,火花瞬间照亮了整个小山头。
“杀明狗,杀西贼,杀,,”
“大清万岁,杀贼寇,砍首级,杀啊,,”
“杀西贼,杀流寇,杀刘震,杀敌报国,杀啊”
、、、
左路,老杀将闫彦昌,一马当先,带着500兵将,冲杀上去。
后面,年轻的张禄,也没有怂蛋,带着丁壮杂兵,紧随其后。
中路,亲兵营大将张昕,带着精锐亲卫营,冲的更快更果决。
几个呼吸时间,喊杀声震天。
两千清军,齐声呐喊,声浪震得回雁峰上的夜鸟,扑棱棱飞起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