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人，是跟着混饭吃的，还是手上沾过东西的？”
黑暗里，陈广志伸出手，枯瘦的手指点在唐满洋掌心那张血迹斑斑的名单上，点了点边角。那里有一行小字，写着一个名字，名字上，是一道刚画上去不久的红杠，墨迹还新。
“许阿才。”陈广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谁，“大岛上的一个教书先生。这单子，原是他起的头。一个一个人地记，谁伤了，谁病了，谁没了……他说，得记。记下来，将来出去了，总得有人知道，这岛上都关过谁。”
“上个月，叫这两个畜生搜了出来。”
他的声音平得吓人。
“吊在门房里，打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们去扶他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唐满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名单重新叠好，放进贴身口袋。等他重新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
围墙上又响了一声，比头一声急。两个哨兵，已经到了门外。
“那就让这两个，陪阿才，一块儿上路！”
唐满洋没急着走，从口袋里掏出那串从哨兵手里接过来的钥匙，找到第三排最大那把，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锁簧弹开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他没有把锁摘下来，只是让它挂在门鼻上，然后把整串钥匙从手腕上捋下来，从小窗里递了进去。
“老班长，钥匙交给你。听到信号，开门，带人撤离，记住一个都不能少！”
陈广志接住钥匙，在手里攥了攥。
“保证完成任务！”
唐满洋转身，朝小孙和小战士石头各使了一个眼色。两个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个闪身贴到了走廊入口的阴影里，另一个退后两步，隐入了矮房之间的夹道中。唐满洋自己则不紧不慢地拎起空药箱，迎着铁丝网门的方向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抬起右手，在自己的喉咙前面比了一下：掌心朝下，指尖并拢，从右到左，狠狠地划了一道。
那个动作在夜色中有些不起眼，但对于一直潜伏在围墙外面的那名战士来说，足够了。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
唐满洋走到铁丝网门前，没有出去，而是靠在门内侧的柱子上，把空药箱放在脚边，做出一种正在等人出来交接的姿态。他甚至还抬手打了个哈欠，像是守夜守得有些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个人影从过道的昏暗处走出来，正是那两个哨兵！
年轻的那个走在前面，手里端着半个碗，碗里还剩几块没啃干净的骨头；年纪稍大的那个跟在后面，边走边用袖口擦嘴，嘴里还在咂摸着什么滋味。
年轻哨兵看见唐满洋站在门口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唐会长，劳您久等了。那帮孙子抢得太凶，好不容易才挤进去捞了两块肉。”
唐满洋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们吃好了就行。钥匙在我这儿，门我一直盯着呢，一只苍蝇都没飞进去。”
他说着，伸手去推铁丝网门，像是要迎出来把钥匙还给对方。
就在他推开门、侧身迈出门槛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往左边一闪！
年轻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只手臂已经从黑暗中无声地箍住了他的脖子，猛地向后一勒。同时，一截刀刃从他的左侧肋骨的缝隙中精准地刺了进去，斜向上，直贯心脏。
他的身体痉挛了一下，手里的碗摔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没有碎……因为一只脚及时垫在了下面，接住了它。
年纪稍大的那个哨兵在年轻哨兵被勒住的同一瞬间察觉到了不对。他的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枪套，嘴巴张开，想要喊叫！
但声音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唐满洋已经到了他面前。
没有多余的动作，唐满洋的左手掌根自下而上，狠狠地撞在他的下颌底部哨兵的眼睛猛地翻白，身体像一袋湿沙一样软了下去。
唐满洋没有让他倒地，一手托住他的后颈，一手捂住他的口鼻，将他拖进了铁丝网门内侧的阴影里，拖动的时候，手上稍微用了点劲，又是一声清脆的咔吧声后，唐满洋把他身子轻轻放平。
整个过程，前后不过几秒钟罢了。
年轻哨兵的尸体被那名潜伏在外面的战士拖进了矮房之间的夹道中，放在阴影最浓的地方。
地上的血迹被用砂土盖了一层，碗和骨头被捡起来，一并扔进了夹道深处。
“大孙！换上他的衣服，在门口站着。”唐满洋低声说，“有人来了就打个哈欠，别说话。”
大孙点了点头，三两下剥下哨兵的干净外衣套在自己身上，把帽子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然后抱着枪靠在了铁丝网门的门框上，歪着头，做出了一副正在打瞌睡的样子。
“石头，小孙跟我走！”
“是！”
“连长，咱去哪？”
小战士石头将电台拿出来检查了下：“还有电量，需要和行动指挥部联系下吗？”
“不急。”唐满洋把匕首在袖中归了位，“空手报什么？等我看完一样东西再说。”
唐满洋摸了摸装着名单的口袋。
伤员比他想的多。一千四百人，老的，残的，咳血的，断腿的，要在三个钟头的潮窗口里成功撤离，难度太大了！
一旦操场上这几百号守军缓过神，追上来，堵在海滩上开枪……
那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同志们走不快。
那就让看守们，腾不出手来追。
他眼里那点光冷下来。最好的法子，是把操场上这几百号人，连枪带炮，一块儿摁死在火堆边。
他现在需要炸药！
“走，去趟弹药库。”
三个人贴着营房的阴影往操场方向绕。
篝火正烧到最旺处。
整扇的羊排、大块的牛肉架在火上，油一滴滴落进火里，火苗“腾”地蹿起半人高，把一圈人脸照得油光发亮。
兑了水甘蔗酒早就见了底，后勤兵往坛子里掺杂了唐满洋带来疗伤的酒精，照样一碗接一碗地传。
有人搂着枪唱歌，跑调跑得没边；有人枕着别人的腿，已经打起了呼噜；成排的步枪从各班手里收上来，三三两两架在火堆外圈，倒像是给这场大宴添的柴火。
就连值夜的宪兵都抱着一只酒碗，歪在弹药箱上，脸膛红得像块猪肝。
小战士石头跟着唐满洋蹲在暗处，看着这一幕，舔了舔嘴唇，凑过来。
“连长，我知道你的想法了……不过，那么麻烦干嘛！”
“哦？”
“让外面的船开炮啊！方位咱们白天就标好了，夜里他们又醉着。海军那舰炮，跟陆炮可不是一个路数，那么些人，不说给他来个灰飞烟灭，震，也震死这帮狗日的了！
大炮一响，什么麻烦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