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黢黢的夜色将大地笼罩,人歇过后,天地成为了鸟虫的世界,各种叫声此起彼伏,滦州青莲社连北店,伴随着两声斑鸠夜啼,村子的夯土矮墙外,几个人影猛地从垄沟里窜出,腾挪之间就越过土墙不见了踪影。
翻墙而入的人影在观察了一阵以后,又迅速脱离土墙接二连三地奔出,直至来到一处草垛下。
他们的举动,并不是是没有被察觉,几条嗅觉敏锐的野狗闻到了陌生人的气息,一边低声嘶吼着,一边向草垛跑了过来。
草垛旁,一个头戴毡笠的人微微抬起头,向狗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几只原本还气势汹汹的野狗,猛然停住脚步,对视当中,野狗抬起头冲他的方向嗅了嗅,下一刻就夹着尾巴、呜咽着跑开了。
他身旁,两个已经举起袖弩的人同时放下手臂,其中一个人低声奉承:“六爷真是好本事。”
戴着毡笠的葛六不咸不淡地回道:“你要是以前杀多了猪狗,他们一样怕你。”
另一个人轻声笑了起来:“六爷说的是,这人啊也是一样,那些漕帮佬最开始不也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等那些大大小小的头头被咱们吊到房梁上时,还不一样服了软,恨不得去给何主事舔鞋。”
另一个人贱笑了一声:“何主事要是让他们舔鞋,那可不是罚,而是赏了。”
其他人也跟着吃吃淫笑出声。
“丰年,说正事,你在这猫了半宿,都查探清楚了?”
“回六爷,都查探清楚了,这妖教的大据点果然严密,一共有五队巡夜的,大概一刻钟就有一队就会有一队从此经过。”
聚集在连北店村内的,不是别人,正事郭骡儿手底下的杀队领队葛六以及谷丰年、屎壳郎他们。
如果说石佛口是闻香教的大本营的话,那连北店就是闻香教的前沿据点,这里也是闻香教香头接引所在。
村中几乎人人信教,平常时外人根本就进不来。
这里虽然归滦州管,但反而离乐亭的县城更近,在鞑子占据了滦州县城以后,这里就成了三不管的法外之地,而如今这里的总引,也是隐姓埋名之后的韩林的熟人。
智信老和尚。
虽然带兵去勤王,但这条线也不曾断过,早前被他们收买的那个乐亭闻香教的领众如今也成为了情报司的人,一直代韩林和智信和尚联系。
围城期间,郭骡儿发现县丞王相举有异,不过这条线随着王相举联络人的身死而中断。
但好巧不巧,韩林当时看的是《乐亭县志》,清风将县志翻转到扉页,书序的名字当中除了主要编纂者刘松以外,还有几个辅助编纂,其中的一个名字叫“王确然”。
王确然是乐亭的贡生,是王相举的族叔,这层关系早在韩林和高长福争地时就打探清楚了。
但更往上一层就有意思了,王确然之父,也就是王相举的祖父,是官至南京户部尚书,卒赠太子少保的王好问。
王森有三子,长子王好礼、次子王好义、三子王好贤,也都是“好”字辈,滦州和乐亭又是临县。
王好问可比王森还大上二十多岁,而且王森原名石自然,本姓并不姓王。
但这并不是什么问题。
哪怕到了后世,官府中人礼拜神佛都不是什么罕见的事,结合闻香教最为壮大的那些年,教众二百余万,这其中有高官拜教主为义父也是有可能的。
要不说韩林这个人聪明呢,这一下就将关系给推断出来了。
乐亭县丞王相举和闻香教主家中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戚”。
最开始,韩林和郭骡儿一致认为王相举勾连的是鞑子,但王相举对鞑子恨之入骨,鞑子围城之时,甚至亲自登城操炮。
但都没往闻香教这处想,现在关系已经捋顺清楚了。
可还有一些事还不太明白。
当初现任闻香教小教主王可就曾经派一个女人来联系他,那是不是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王相举在闻香教中所任何职?
闻香教对乐亭县有什么企图?
这些问题都悬而未决。
韩林想到了一个人,就是同在闻香教中的智信老和尚,不过自从当了闻香教接引以后这老家伙十分谨慎,韩林几次叫那已经被收买了的领众约他,但他就是找各种理由婉拒,一直躲在连北店里不出来。
既然山不就我,那我就去就山。刚好回乐亭大营的路也与连北店相近,韩林决定派人将这老家伙抓出来。
这任务就落到了葛六他们身上。
葛六在心中回想了一下早前看过的简易舆图,轻轻地道:“那老贼秃住在村里正中,咱们过去至少要躲过三波巡夜。”
屎壳郎“嘿”地一声笑:“咱奴地那种龙潭都去过了,害怕他这个小小的闻香教?”
他说的是当初深入奴地接引刘兴祚的事。
葛六训斥了两句不可大意,然后开始分配各人的任务,杀队里几乎都是鸡鸣狗盗之辈,有擅长溜门撬锁的,有擅长拍婆子的,有擅长剪绺扒窃、顺手牵羊的,总之什么人都有。
他们很快就有惊无险地溜入智信和尚所在的住所,也或许是为了遮人耳目,也或许是太过于自信,相比于外面,智信这里反倒是比较清净,无人把守。
还是葛六、谷丰年、屎壳郎三个人翻墙而入,正屋里还亮着灯,三个人顺着墙根一直溜到窗户底下,马上就听见男女浓重地喘息声传来。
里面是什么光景,不言而喻。
屎壳郎用蘸了唾沫的手指将窗纸戳破,一只眼睛往里面看,随后轻轻“啧”了一声。
他再次伏下身子,对着两个人道:“这老家伙是个会享受的,一个还嫌不够,弄了两个婆娘在里面。”
说完屎壳郎摸出一根竹管,随后就点燃了一坨东西往里面吹烟,这烟混合了曼陀罗、闹羊花、天仙子等药草,是拍婆子给的配方,又经张熟地、祁坤等药学大家重新调配。
说吸入即晕、让女子主动宽衣解带投怀送抱,是扯淡与夸大,但发迷、六识减弱的效果是有的。
屎壳郎连吹了三管,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冲两个人点了点头。
谷丰年摸出一把薄薄的小刀,顺着门缝向上一挑,将门闩挑开,随即就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