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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历史军事 > 刷视频:震惊古人 > 第1016章 老朱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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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归正传,再说回朱元璋。

他执意不肯攀附名门先祖,朝臣自然也不敢逼迫帝王强行认下虚构的宗族。

不要显贵的先祖,那帝王降生的天命吉兆总该接纳吧?

诸如出生时红光满室、天降祥瑞、天生骨骼异于常人这类历代帝王标配的神异记述,难道也不要?

不要!

一切虚构的东西,统统不要!

建文朝修订的《明太祖实录》,完全遵照朱元璋生前的本意,记述朴实客观,没有渲染天命神话。

现如今我们在史料里看到的各类朱元璋时期和他本人的祥瑞异象,全部是朱棣在永乐元年、永乐九年两次重新修订《明太祖实录》时,额外增补的内容。

周树人曾经说过:

祖辈疼爱孙辈,孙辈未必会同等回馈。

但父亲不爱儿子,儿子却往往会主动美化父亲的形象。

朱棣太孝顺了,不愿朱元璋在历代开国君主里落了下风。

别的帝王拥有的天命铺垫,他一定要给朱元璋补齐。

旁人没有的传奇异象,他也要添加上去,极尽笔墨渲染。

三体人的爹,刘慈欣老师说过:唯有将文明刻在石头上,才能抵抗时间的侵蚀,穿越亿万年的荒芜与遗忘。

朱棣自然写不出《三体》,却深谙这个道理。

故而孝陵的《神功圣德碑》上才有了这般文字:先祖本是句容望族,太祖降生之际,火光冲天;蛰伏于濠州民间,长大之后样貌非凡,脖颈处有块奇骨一直延伸至头顶,气度宛若天神。

朱元璋肯定不是鞋拔子脸,容貌也不丑陋。

若是样貌怪异,早年在寺庙难以立足,更不可能得到马皇后的倾心。

但若说非要真有什么异象,那大概只有贫苦象。

先祖不要、天命祥瑞也拒不接纳,一众官员并未就此气馁。

虚名可以不要,总该爱听几句称颂的好话。

巧了,朱元璋极为反感奉承的谀辞。

他认为只有隋炀帝那样的皇帝,才喜欢听奉承话。

他希望朝臣们是魏征式敢于直言的诤臣,多次下达谕令,要求言官针对朝政议事进谏,不得凭言论加以治罪。

可能有人疑惑,洪武年间因为劝谏挨廷杖的也不少,总不能又是文官集团、满清鞑子抹黑吧?

言论自由,不是无底线的自由。

老朱没有说一套做一套,也没有不说清楚规则。

他的治国思维带着农民式的务实,恨不得把什么时候除草、什么时候浇灌,都给你说的清清楚楚。

第一:不能借直言博取名声。

如何界定?

指出弊病,最好附带可行的处置方案。

有人或许认为这条有点过分。

我评价菜好不好,难道还要会做饭?

当然不是。

但你总该知道哪家好吃吧?

朝廷设有六部,每项政务都有对应的主管机构。

即便自己拿不出对策,起码可以点明该交由哪个部门处置。

如果只一味挑错,既拿不出对策,连对应的主管官署都说不上来,要么是官员本身庸碌无能,要么就是借着直言博取名声。

第二:必须就事论事,摒弃浮华空论。

举个例子,如果他奢靡浪费,臣子可以直接指出粮食损耗的问题,直言规劝。

拿他早年乞讨乃至父母饿死的经历来警醒他,也完全可以。

但不能从上古先民风餐露宿、神农尝百草、后稷育粮种、历代先贤改进农具讲起,堆砌上万字的文章,最后才落脚到不要浪费粮食。

官员的本分是治理地方、抚育百姓,不是舞文弄墨堆砌辞藻,做锦绣文章。

第三:公事坦陈。

不要当面不说,背地里又说怪话。

有意见可以在朝会直言,也可以散朝后单独求见进言,亦可上书书面陈述。

甚至还可以让你的妻女找皇后、儿孙找太子,托他们委婉告知皇帝。

这些渠道全都敞开。

但这些渠道你都不用,背地又说风凉话、怪话,那就只能以非议朝政论处。

除此之外还有些许细节规矩:不管是规劝君主,还是纠察同僚的过失,只针对事情本身。

不许人身攻击,不牵扯对方家人,不拿出身、身材相貌、个人习惯等等进行嘲讽挖苦。

关于明朝的电视剧、小说里经常看见的骂皇帝、挨廷杖,然后天下扬名的举动,是不会发生在洪武朝的。

在洪武朝因为进言挨廷杖的只有两种人。

第一种:阿谀奉承,拍皇帝马屁的。

这种无论哪朝哪代,哪怕不被皇帝处罚,也要被天下人咒骂,更何况是被皇帝处罚?

第二种:就是违反以上规定的。

或有人言:既要魏征式的君主,又不想当李世民式的君主,朱元璋双标的可以。

但朱元璋要是李世民,他也能忍魏征。

李世民要是朱元璋,也和朱元璋大差不差。

老李手下是世家门阀,百年不倒、千年传承,流水的帝王,铁打的门阀。

他要是知道老朱那时候的情况,恐怕得在泰山顶跪求:老天爷,我太想当乞丐了,做梦都想,只要您让我拥有和朱元璋一样的皇权,我一定像对待亚父那样尊敬您。

即便是建文、永乐、洪熙、宣德四朝,也办不到挨了廷杖,就能博名。

真正变成了我们今天熟知的骂皇帝、挨廷杖、得美名、天下人夸赞的情况,其实源于土木堡之变后。

一战下来,京营精锐近乎全灭,开国勋贵、靖难勋贵死的死、残的残。

皇权、勋贵、文官,相互制衡相互依靠的三角形结构彻底崩塌。

皇权少了最核心的支柱,文官士绅们的话语权越来越重。

皇帝压不住场面,只能靠廷杖这种法外之刑立威。

反过来,文官也把“挨廷杖”当成了直言敢谏的气节勋章,越打名声越响,慢慢就变了味。

老朱或许预判过后世会出现皇位世系更替的局面。

不论他愿不愿意承认,权力格局的演变本就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哪怕日后出现第一位成功夺位的藩王,或是再度上演玄武门式的宫廷政变,胜利者依旧会依靠军功培植出新的勋贵集团。

皇权、勋贵、文官的三角制衡结构,依旧可以维持稳定。

但朱元璋肯定想不到,会有一个万古奇人直接打破了这套循环。

既瓦解了旧阶层,也没补上新阶层。

朱祁钰曾试图培育新一代军功勋贵,刚刚初见起色,夺门之变便骤然爆发。

这也是土木堡文官阴谋论难以自洽的漏洞。

暂且顺着阴谋论的逻辑:文官不惜搭上大量京官,也要借土木堡一战损耗老牌勋贵,以此削弱皇权。

如果阴谋论成立,那就意味着朱祁镇复辟后,事实上和文官集团达成了合流。

朱祁镇复位之后,先是清算朱祁钰提拔的新锐武将,随后又逐步铲除拥立自己的投机势力石亨、曹吉祥、徐有贞一党。

清洗这批投机者固然合乎情理,毕竟这群人只是政治押宝,并非稳固可靠的力量。

可关键在于,朱祁镇自始至终没有着手重建军功勋贵圈层。

倘若坚持土木堡是文官的阴谋,就绕不开朱祁镇与文官集团达成默契这一推论。

可阴谋论的支持者往往只截取前半段,刻意回避这一点,逻辑上是无法自洽的。

自成化朝起,官员借直言顶撞皇帝、受廷杖博取清誉的风气慢慢兴起,在正德、嘉靖两朝走向顶峰。

标志性事件便是大礼议中的左顺门廷杖,上百官员集体受罚。

在此之前,挨廷杖博名,并不被广泛认可,终究受太祖定下的务实进谏祖制约束。

可万寿帝君给文官们送了一份大礼。

他执意推进大礼议,本身就违背礼制与祖制,进谏官员却因此遭受廷杖惩处。

皇帝带头破坏祖制,祖制就成了任人揉捏的面团。

文官集团借此大肆宣扬,慢慢把遭受廷杖和忠臣气节画上了等号。

朱祁镇之后,成化、正德、嘉靖、万历几代君主,都尝试过重建军功勋贵阶层。

可勋贵的根基实打实来自大规模军功。

内部没有内战来淬炼军功,便只能依靠对外征战。

但对外战事的规模、军功含金量,远不及开国战争、靖难之役、数次北征。

再加上自朱祁镇复位之后,五军都督府日渐沦为闲职机构,军务调度、粮饷后勤、人事任免的实权尽数归于文官体系。

武将很难独立积攒世代延续的军功资本,新的勋贵集团始终无法成型。

等到天启时期,皇帝只能退而求其次,依靠阉党制衡文官。

可世袭勋贵的利益长期绑定皇权,忠诚度相对稳定。

阉党依靠皇帝个人信任起家,根基依附于帝王本人,无法形成长久稳定的势力,皇帝内心也无法完全托付。

贴己人、身旁人,还是用自己的稳妥。

崇祯除掉魏忠贤,便是出于这份顾虑。

崇祯并非像大家想的那样排斥宦官势力,除掉魏忠贤之后他依旧任用宦官揽权。

只是他用的人,能力远不及魏忠贤,又逢天灾不断、内忧外患。

大明重建失败,走向覆灭。

明之亡,谁之过?

或许从土木堡损耗勋贵、朱祁镇夺门后放弃重建军功支柱的那一刻起,明朝的结局其实就已经埋下伏笔,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古早拯救明朝类的小说,大多依靠照搬张居正改革政策、引进近现代制度。

或是发展火器,造枪造炮,突突突。

突完义军,突建奴,突倭寇。

亦或是引进土豆红薯、种田改良民生。

随着网络发达,查阅史料越来越方便,能查到的史料越来越多,创作思路逐渐分化成两大类。

一类推动商业发展,加速进入资本主义。

另一类主动对外开战,依靠对外军功打造全新勋贵集团,重新搭建三角制衡。

还有另外两种走向:主角取而代之自己登基,或是掀起底层革命。

但二者本质是挽救华夏、覆灭明朝,故不算作拯救大明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