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佛罗伦萨分行顶层的会议室便亮起了灯。
厚重窗帘挡住了外面的晨光。
会议桌中央,一座远程通讯阵正在缓慢运转。
四枚通讯水晶分别悬在阵法四周,将远方的影像投射到半空中。
这是法伦提出的模块化之后,产生的新产品。
莱妮丝坐在主位。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长裙,头发也重新整理过,看不出刚刚结束一夜忙碌。
只有眼底很淡的血丝,证明她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通讯光幕逐一稳定。
最先出现的是索尔·辛辛那提·赫本。
他坐在赫本家族总部的书房里,手边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红茶。
索尔没有先开口。
他只是向莱妮丝点了点头,示意会议可以开始。
第二道光幕内,是一间铺着深红地毯的办公室。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坐在长桌后方。
他身材瘦削,灰黑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上穿着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深棕色晨礼服。
男人的右手戴着一只薄皮手套。
莱妮丝知道,手套下藏着一道从手腕延伸到掌心的旧伤。
那是埃德蒙年轻时在军队服役留下的。
埃德蒙·赫本。
索尔的堂兄,也是赫本商行常务理事之一。
赫本商行的高阶材料采购、贵族客户、各地仓库与长期供货协议,大半都在他的管理范围之内。
如果说卡牌游戏、《故事会》和主题商店街,是赫本商行正在生长的新枝,那么埃德蒙手里的业务,就是整棵树的根。
他的桌面上没有早餐,也没有茶水。
只有几本翻开的账册。
第三道光幕里,出现了一名戴着细框眼镜的短发女人。
她看起来三十五岁左右,褐色短发,衣着简洁。
桌上摆着数本厚重法典,旁边还有一份刚整理好的帝国超凡技术管理条例。
莫妮卡·格雷。
赫本商行总法律顾问,也是风险审查负责人。
她不姓赫本,也很少参与家族内部的利益争论。
她的工作只有一个。
告诉赫本家族,哪些事情可以做,哪些事情虽然没有被法律禁止,却足以让商行陷入十几年诉讼。
会议一共只有四人。
就连佛罗伦萨分行的负责人马尔科,也没有进入这里的资格。
埃德蒙看了一眼时间。
他的第一个问题是:
“先确认一件事。成品已经出现了吗?”
莱妮丝回答:“没有。”
“第一次实验失败,但定向筛选已经完成。”
埃德蒙低下头,翻过一页账册。
“那么看来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利润。而是谁来承担它成为利润以前的损失。”
会议室内安静了一瞬。
莱妮丝并不意外。
这就是埃德蒙。
他不会否定新事物,但也不会因为某件东西听起来足够伟大,就忘记伟大通常意味着更高的账单。
莱妮丝打开面前的记录。
“昨晚,法伦完成了第一张武装定向召唤卷轴。”
“卷轴没有指定具体武装,而是设置了远程攻击、单人可控、属性切换和兼容现有核心武装等筛选条件。”
“召唤成功得到回应。”
“出现的武装是一把复合型远程弓,拥有多种魔力核心的装载结构。”
“失败发生在最后的契约阶段。”
她将昨夜留下的影像投放到通讯阵上,银白色弓臂从召唤裂隙中伸出。
莱妮丝胸前的护心镜突然爆发金光。
两套契约回路互相冲击。
画面最后,是法伦强行切断契约,将未完成的武装送回裂隙。
影像结束。
莫妮卡推了一下眼镜。
埃德蒙则问:“失败原因已经确认?”
“基本确认。”
“新武装想直接占据契约核心,与我的护心镜发生冲突。法伦下一步会尝试加入更多的条件去寻找其他的适合从属契约与融合契约的武装。”
“还需要多少次实验?”
“不清楚,但是拍卖会开始以前,可以进行六到八次。”
“成功率?”
“不确定。”
莱妮丝没有替法伦给出保证。
她继续说道:“我想昨夜的实验已经被帝国商行得知。”
“一月七日凌晨,帝国商行佛罗伦萨总负责人向F发出早餐邀请。”
“请柬背面写出了我们昨天调用得最多的一种高阶材料,有理由怀疑,实验的事情都已经流落在外,也就是关于定向武装这件事。”
埃德蒙抬起头。
“内部泄密?”
“可以确定。”
“查到人了吗?”
“还没有。”
“分行有多少人接触过消息?”
“直接进入地下鉴定区的有九人。接触过材料调用记录的有十六人。可以读取高阶仓库实时记录的管理人员有七人。”
埃德蒙没有继续追问。
他很清楚,短时间内不可能从这么多人中准确找出泄密者。
索尔这时才开口。
“法伦本人准备怎么处理这项技术?”
莱妮丝停顿了一下。
“他原本的打算,是完善卷轴,进行安全测试,然后推广给有需要的武装召唤师。”
埃德蒙第一次皱起眉。
“免费?”
“他还没有考虑到定价这一步。”
埃德蒙合上账册,“那比免费更麻烦。”
免费至少是一种确定的决定。
没有考虑定价,则代表法伦还没有把它看成商品。
他正在制造的,也不是一件可以简单放上货架的商品。
而是一种可能改变武装召唤体系的规则。
规则一旦出现,就会有无数人试图靠近它、控制它,或者毁掉它。
索尔看向埃德蒙。
“说说你的意见。”
埃德蒙没有立刻提出条件,他先看向莱妮丝。
“过去一年,赫本商行增长最快的三项业务,分别是卡牌游戏《决战阿瓦隆》、《故事会》和学院联盟物流。”
“第一项,让商行的总利润同比增长了70%。”
“第二项,打开了平民市场,让更多平民开始主动选择赫本商行,而不只是购买最便宜的商品。”
“第三项,正在把各大学院的紧急货运需求集中到我们手里。”
他说得很平静。
“赫本商行过去依靠材料、武器、炼金制品和贵族客户。”
“现在,我们开始拥有文化影响力。”
“这很好。我从未反对过。”
莱妮丝没有插话。
埃德蒙继续道:“但我们也必须承认一件事。”
“过去一年里,赫本增长最快的三项业务,全都能追溯到法伦·特里斯。”
“那是他的能力。但同时,也是我们的风险。”
一个商行可以依赖某个产业。
却不该把未来全部压在一个没有签署长期约束的人身上。
法伦愿意与赫本合作时,一切都很顺利。
但如果有一天,法伦改变主意呢?
又或者,别的商行给出更好的条件呢?
埃德蒙打开面前另一份文件。
“我的方案很简单。从现在开始,赫本商行承担所有实验材料、医疗救治与事故赔偿。”
“赫本商行负责完成技术备案、安全认证,以及与召唤师协会和帝国行政机构的交涉。”
“法伦保留发明者身份,并获得高额收益分成。”
“圆桌会与阿瓦隆学院拥有优先的内部使用权。但所有商业生产与对外销售,必须由赫本商行独家负责。”
“未经赫本商行同意,法伦不得将完整技术交给其他商行或帝国军方。”
莱妮丝没有立即反驳。
这份条件并不算苛刻。
至少从商人的角度看,它甚至十分优厚。
赫本承担全部风险,法伦不需要出钱,也不需要处理认证与事故。
一旦技术成功,他可以获得远超普通炼金师的收益分成。
学院也能保留内部使用权。
赫本要的,只是长期独家经营。
埃德蒙道:“如果赫本要承担技术失败造成的损失,就必须得到技术成功后的稳定回报。”
“这是交易。”
索尔没有否定他。
莫妮卡也没有表态。
在商言商,埃德蒙的方案没有明显问题。
莱妮丝问:“独家权有期限吗?”
“没有。”
“转授权呢?”
“由赫本商行决定。”
“如果赫本判断某个地区不适合出售,法伦无权绕过赫本自行推广?”
“是。”
“军方征用呢?”
“由家族理事会和帝国方面谈判。”
莱妮丝缓缓靠向椅背。
“也就是说,只要签下这份协议,卷轴虽然属于法伦,但它要去哪里、卖给谁、由谁使用,都不再由他决定。”
“商业推广本来就不该只由发明者决定,就像是那种卡牌游戏,那时的他不也就负责最基本的设计吗?”
埃德蒙说道:“他可以决定技术的方向。”
“但商行必须决定商品的方向。”
两人对视。
埃德蒙没有敌意。
他只是在陈述自己的原则。
莫妮卡翻开面前的条例。
“独家权可以稍后再谈。眼前有更紧急的问题。”
莱妮丝看向她。
莫妮卡问:“昨夜的实验是否留下了完整原始记录?”
“有。”
“记录现在由谁保管?”
“法伦。”
“是否存在副本?”
“正在制作,尚未完成。”
“实验开始以前,你是否签署了自愿参与实验的正式文件?”
莱妮丝沉默了一下。
“没有。”
莫妮卡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那么从帝国的法律层面看,昨夜发生的不是一场手续完整的技术实验。”
“只是法伦使用赫本商行场地和材料,对赫本家族继承人进行了一次未登记的契约召唤。”
索尔端起茶杯的动作停了一下。
莱妮丝问:“有什么区别?”
“如果实验成功,区别不大。”
“如果你失去一条手臂,区别很大。”
莫妮卡没有抬头。
“你的个人身份、继承人身份和商行管理者身份混在一起。”
“你是否自愿?商行是否知情?法伦是否隐瞒风险?赫本是否需要赔偿?”
“这些都会成为问题。”
她翻过一页条例。
“还有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失败品属于谁?”
莱妮丝目光微凝。
莫妮卡继续问:“卷轴由法伦制作,但使用了赫本商行的鉴定室、工作台和部分材料。”
“实验对象是赫本家族继承人。实验过程由赫本员工协助。”
“如果没有提前约定,对手完全可以声称,这是一项由赫本商行提供条件并共同完成的内部研发成果。”
“届时,法伦拥有发明者身份。”
“赫本则可能被认定拥有部分技术权利。”
埃德蒙问:“这对赫本不是坏事。”
“对内不一定是坏事。”
莫妮卡看向他。
“对外却很危险。”
“如果失败品被盗,制造出伤亡,赫本是否负责?如果帝国商行取得一张失败品,抢先提交相似技术备案,赫本和法伦谁有资格提出异议?”
“如果有人宣称,卷轴是赫本内部研究成果,法伦只是受雇制作者,我们用什么证明不是?”
埃德蒙没有回答。
莫妮卡将一份空白文件推到通讯阵前。
“在下一次正式实验开始以前,必须补充所有权声明。”
“法伦是技术原始所有人。赫本只提供场地、材料与安全保障。”
“所有实验产物,包括失败品、灰烬、残留回路与影像记录,未经双方同意不得转移。”
“否则,我们连自己要保护什么都说不清。”
失败品。
这个词让会议室安静下来。
昨夜那张烧毁的卷轴,在法伦眼里只是一场未完成的实验。
可在商人、律师和敌人眼中,它已经是一份能够证明技术方向的资产。
哪怕只剩灰烬,也可能有人愿意出高价购买。
埃德蒙重新看向莱妮丝。
“你准备代表赫本接受这项技术,还是继续把自己当作法伦的学姐?”
他停顿了一下,“或者圆桌会的财务?”
语气并不尖锐。
他是在逼莱妮丝作出选择。
莱妮丝现在同时拥有太多身份。
法伦的学姐、曾经的戏剧社社长、圆桌会成员、赫本商行的继承人。
她不能永远在这些身份之间保持模糊。
莱妮丝没有说自己相信法伦,她也没有用私人关系回避问题。
“如果现在提出永久独家权,赫本确实有可能得到这项技术。”
“但我们也会第一次让法伦清楚地意识到,赫本接近他,是为了提前锁住他的未来。”
埃德蒙微微皱眉。
莱妮丝继续道:“法伦不是普通制卡师。”
“他是史上最年轻的传奇。”
“是未来东帝国学院同盟实际上的学生首席。”
“是阿瓦隆圆桌会会长。”
“他与阿瓦隆装备部、执行部和多所学院保持直接合作。”
“赫本现在拥有的平民文化渠道,也不是单纯建立在赫本商标上。”
“那些读者和玩家信任的,首先是法伦创造的内容。”
“其次才是销售它们的赫本商行。”
她看着埃德蒙。
“我们可以靠一份合同控制一项技术。但控制不了这些关系。更控制不了他接下来会创造什么。”
“法伦,带来了太多的奇迹了,不是吗?”
埃德蒙问:“所以你认为,赫本商行应该把未来寄托在他的信任上?”
“不。”
莱妮丝回答得很快。
“我们要做的是把信任写成规则。一份双方都有退路,却不会轻易背叛的规则。”
她打开一份临时协议。
“拍卖会开始以前,赫本承担全部研发成本。”
“法伦保留完整原始所有权。”
“赫本获得短期优先测试权。”
“未经双方同意,任何一方不得公开技术,也不得转交第三方。”
“所有失败品暂时封存。正式商业协议,等成功样品与安全评估出现后再谈。”
埃德蒙看完协议。
“它保障了法伦。”
“赫本呢?”
“赫本得到最早接触技术、参与测试和提出商业方案的资格。”
“只是资格?”
“现在只有失败品。”
莱妮丝直视着他。
“难道赫本要为一件还不存在的商品,提前锁死与创造者的全部关系?”
埃德蒙没有说话。
他没有接受,但也没有立即反对。
索尔始终坐在光幕后方,听着两人的争论。
直到此刻,他才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对着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说。
“我可以替你压下这份独家协议。”
莱妮丝抬头。
索尔继续道:“但那样,他们服从的是我。”
“不是你。”
莱妮丝没有回答。
“你想让家族接受你的判断,就拿出足够完整的方案。”
“期限是拍卖会开始以前。”
“方案要能够通过家族理事会。”
“同时不能让法伦失去对技术的控制权。”
索尔看向埃德蒙。
“在此之前,佛罗伦萨分行和家族总部可以继续承担实验费用。”
“所有失败品暂时封存。不得签署任何永久性协议。”
“莱妮丝拥有佛罗伦萨分行的临时最高权限。”
埃德蒙点头。
“我接受。”
莫妮卡也合上法典。
“所有权声明和实验责任文件,我会在一小时内完成。”
会议即将结束。
埃德蒙最后看向莱妮丝。
“我不反对法伦。也不反对你。”
“但我负责的是,让赫本商行在你们的热情冷却以后,依旧能够活下去。”
通讯光幕熄灭。
深红色办公室消失在会议室中。
莱妮丝坐在原位,许久没有起身。
从理智上来说,她并不觉得埃德蒙错了。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一个错误的敌人很容易击败。
一个正确了一半的人,却必须用更完整的答案说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