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那片老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楼,外墙贴的是白色瓷砖,很多都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一明一灭地闪。
程度带着两个人已经到了,车停在小区外面的巷子里。
“几号楼。”
“三号楼。二单元。三零一。”
祁同伟看了看那栋楼。三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昏黄的,大概是一盏台灯。他带着程度上楼。楼道里堆着杂物,自行车、纸箱子、一个废弃的洗衣机。声控灯不灵,要跺脚才亮。
三零一的门是旧式防盗门,铁皮包木板,门上的猫眼早就糊了。祁同伟敲了门。没人应。又敲了三下。
里面终于有了动静。拖鞋踩着地板的声音,很慢。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挂着。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出来,浑浊的,眼白很黄。
“你们找谁。”
“丁义珍先生吗。”
“是。你们是——”
“省公安厅的。我叫祁同伟。”
那只眼睛在祁同伟脸上停了一下。然后防盗链取下来,门开了。丁义珍站在门口,跟档案里的照片完全不一样了。
照片上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眼镜,国字脸。现在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干瘪的老头,头发花白,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睡衣。
“公安厅的找我一个退休老头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哑。
“想跟您聊聊。关于大风厂那块地。”
丁义珍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着门把手的手,关节白了一下。
“进来吧。”
屋子里很干净。家具是二十年前的样式,组合柜、弹簧沙发、老式电视机。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丁义珍自己。
丁义珍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倒茶,也没有寒暄。他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祁同伟。
“大风厂的事,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隔了这么久。”
“您知道我要问什么。”
“知道。”丁义珍摘下眼镜,用睡衣的衣角擦了擦,“审批档案。九八年入档的时候,原件被人抽走了,换了一份假的进去。我当时是经手人。我签的字。”
“谁换的。”
“赵东来。”丁义珍把眼镜戴上,“他亲自来的。带着一份已经做好的假档案,说赵副省长的意思,原件销毁,这份假的入档。我问为什么。他说不该问的别问。”
“你照做了。”
“照做了。但我也留了一手。”
丁义珍站起来,走进卧室。祁同伟听到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抱出来一个纸箱子。纸箱子上印着“汉东省国土资源厅档案袋”的字样。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摞文件。
“这是真档案的原件。我做了两份,一份被赵东来拿走销毁了,一份我藏下来了。除了档案,还有当时所有的内批记录。包括赵立春给国土厅打的电话记录,赵瑞龙公司提交的虚假申报材料,以及中间人徐明的全部证言——那年他还没躲起来,他说过实话。”
祁同伟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纸张发黄发脆,但保存得很好。第一页上盖着国土资源厅的红色公章,审批意见栏里,赵立春的签字赫然在目。
“你藏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交出去。”
丁义珍坐在沙发上,灯光打在他脸上,沟壑纵横。
“我交过。王文章死后第二年,我写了一封匿名信,把复印件寄到了省纪委。一个月之后,我收到了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我儿子的。他在上小学,照片是他在学校门口拍的。背面写了一行字——‘你儿子放学走哪条路,你知道,我们也知道’。”
丁义珍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当时就明白了。我一个小副科长,跟赵立春斗,是以卵击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东西藏起来,等。等有一天,有人来敲我的门。”
他抬起头,看着祁同伟。眼睛是浑浊的,但最深处有一点光。
“等了这么多年。门响了。”
祁同伟把档案放回纸箱子里。他站起来,站在丁义珍面前。
“丁义珍,你愿意作证吗。不是匿名的。是公开的。”
丁义珍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汽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亮一下又暗了。
“我儿子现在在国外。结婚了,有个女儿。他们每年过年回来看我一次。”他慢慢说着,忽然笑了一下,“祁厅长,我等了半辈子,等的就是站出来。我都病退这么多年了,再不做,这辈子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程度带着人把纸箱子搬走了。祁同伟留在最后,站在门口。
“丁先生,您知道王文章有个儿子吗。”
“知道。叫王文华。跟我儿子同年生的。”丁义珍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那孩子现在怎么样。”
“在汉东大学读大三。政法系。”
“跟他爸一样。”丁义珍点了点头,“祁厅长,这些材料里有一份是我专门留着的。是王文章当年写的最后一封信的复印件。他在信里说,他这辈子没给儿子留下什么,只希望他长大了能明白,他爸不是坏人。”
祁同伟没有说话。楼下传来程度关车门的声音。丁义珍站在门口,佝偻的身影被走廊里的声控灯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祁厅长,我能见见那孩子吗。”
“案子办完了,我带他来见您。”
下楼的时候,声控灯又坏了。祁同伟摸黑走了两层,到了楼下,程度已经把纸箱子放进了后备箱。
“送回厅里。今晚连夜整理。明天一早交沙书记办公室。”
“是。”
程度犹豫了一下。
“祁厅,赵东来今晚离开了家。”
“去哪了。”
“高铁站方向。我们的人跟着。他买了去深圳的票,十一点四十五发车。还有一个小时。”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
“截住他。但不要在高特站动手。人在站里一乱,影响不好。让他上车,你们的人也上车。等车开了,在车上带下来。”
“明白。”
祁同伟回到自己车上,发动。手机响了。这次是李达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