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问题。”祁同伟把烟掐了,“徐明被李达康藏起来的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赵东来也把烟掐了,两只手又交叉在一起,“李达康找到我,说他手里有徐明。他说只要我在市局配合他,徐明就会一直安全。如果我不配合,徐明就会消失——不是死,是消失。换一个地方关,关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到时候徐明这张牌就会变成悬在我头上的剑,随时可能掉下来。”
“所以你这三年一直在给他做事。”
“对。他让我查谁我就查谁。他让我放谁我就放谁。上个月他让我去查王文章的儿子,我才知道那个孩子在汉东大学读书。我查了,但没动他。李达康问我为什么不按他的意思办,我说我不动学生。”
祁同伟盯着他的眼睛。
“王文华挨打,是不是李达康的人干的。”
“是。”赵东来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不是我安排的。是李达康直接安排的人。他想嫁祸给我,也想嫁祸给赵家。一石二鸟。他知道你在查,让你在赵家和我之间来回猜,来回跑,精力和时间都耗在岔路上。”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那个废弃的货运站台,铁轨上的锈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他转过身。
“最后一个问题。那天晚上陈海接到的电话,是从我办公室座机打出去的。谁打的。”
赵东来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又抬起来,看着祁同伟。
“电话是我找人打的。但主意不是我的。”
“谁的。”
“李达康。他说要让陈海觉得你在盯着他。陈海一旦开始怀疑你,他的调查方向就会乱。他乱了,你也就乱了。”
赵东来说完这句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一种东西被放下来了,说不上是轻松还是认命。
“同伟,我在这个案子里干了二十多年的脏活。给赵立春干,给李达康干,替赵瑞龙擦屁股。我有罪。我不跑。但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
“说。”
“我儿子在国外。他不知道他爸的事。我希望他永远不知道。”
祁同伟看着赵东来。这个人在市局当了十几年局长,破过案子,也捂过盖子。他的双手不干净,但他说“我儿子”的时候,声音是干净的。
“你儿子的事,我不会主动对外公布。但案子到了法院,公开审理的时候,有些事瞒不住。”
“够了。”赵东来点了点头,“能瞒多久是多久。”
祁同伟走到门口,拉开门。程度站在外面,手里的烟还没点。他把赵东来带出来,上了一辆没有标志的车。
祁同伟站在货运站台上,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站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响。他掏出手机打给侯亮平。
“猴子,赵东来抓了。他交代了。李达康是整件事的幕后操盘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侯亮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哪。”
“刚带走。你明天一早上班之前,把报告交到沙书记桌上。在李达康反应过来之前。”
“你呢。”
“我回去写一份补充材料。把今晚赵东来的口供整理出来。”
侯亮平又问了一句:“同伟,赵东来说李达康安排人打了王文华——有没有证据。”
“有。程度那边控制了一个人,达康集团的中层经理。他交代是李达康直接安排的车和人。”
挂了电话,祁同伟上了自己的车。发动以后他没有马上开走,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赵东来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高育良接完赵立春的电话之后,又给政法委值班室打了一个电话。
那个一分半钟的电话。高育良想派人去保护王文章。但电话被值班室的人压下来了。这说明高育良当时真的是想救人的。他不够勇敢,但他也不是帮凶。他推开了那扇门,说了该说的话,做了能做的事。
他只是没能拦住。
祁同伟把车开上了回程的路。路上车很少,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降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得脸发木。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高育良说快死了。肝癌。还有多少时间,他没问。高育良也没说。好像两个人都觉得,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到了厅里已经是凌晨两点。办公大楼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他的那扇是其中之一。上楼的时候声控灯亮得很快,一盏接一盏,像有人在前面开道。
办公室里陆亦可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是她今晚从丁义珍那箱档案里整理出来的分类目录。手边放着一个空的咖啡杯,杯底有一圈褐色的渍。祁同伟拿了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动作很轻,但她还是醒了。
“祁厅——我睡着了。”
“回去睡。”
“不回去了。沙发上躺一会儿就行。天亮还有好多事。”她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体,“赵东来抓了?”
“抓了。他交代了李达康。”
陆亦可的反应没有祁同伟预想的那么惊讶。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一直在怀疑李达康。但我说不出口。他是市委书记,没有证据,说一句就是诽谤。”
“现在有了。”
陆亦可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面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祁同伟。
“祁厅,你觉得李达康会怎么应对。”
“他会有两个选择。要么咬死不承认,说赵东来栽赃。要么在被查之前主动去找沙瑞金,卖惨,撇清。”
“你觉得他会选哪个。”
“第二个。”祁同伟喝了一口水,“李达康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会趁我们还没把材料交上去之前,自己去敲沙瑞金的门。说一句‘我用人失察’,把所有的锅推给赵东来。”
陆亦可愣了一下。
“他推得掉吗。”
“推不掉全部。但能推掉一部分。赵东来的口供是单方证据,如果没有物证支撑,李达康完全可以说是赵东来在被抓之后乱咬人。”
祁同伟放下水杯,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他打开电脑,开始写补充材料。写到一半,手机震了。沙瑞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