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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达康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哪些事能瞒,哪些事瞒不住。所以主动交代了藏徐明的事。这件事是违法的,但不涉及杀人,处理上会有区别。至于打人——如果他咬死不认,又没有物证,很可能查不下去。”

“那就先查查得下去的。”沙瑞金把眼镜戴回去,“藏匿人证一条,就够了。先把这条坐实。其他的陆续补。”

祁同伟转过身。

“沙书记,李达康刚才提到,赵立春每年都会让人确认徐明还在不在。这个人是谁。”

沙瑞金的目光在镜片后面变得锐利了。

“你觉得呢。”

“刘新建。”

沙瑞金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他把面前的文件收好。

“亮平,赵立春那边,你们反贪局可以介入了。先从刘新建查起。他是赵立春在汉东的老管家,这些年来往的资金、项目、人情,都从他身上走。”

“明白。”

侯亮平和祁同伟一起走出小会议室。走廊里又安静了。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半。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地毯上,形成一条一条的光斑。

“同伟,你刚才说的刘新建——你怀疑他就是那个每年去看徐明的人。”

“不是怀疑。是确定。”祁同伟停下脚步,“赵东来在口供里提了一句,刘新建有个账本,记录了赵立春退下来之后所有的资金往来。如果那个账本能找到,赵家在汉东的整个关系网就全完了。”

“刘新建现在在哪。”

“应该在办公室。今天不是周末。”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加快了脚步。

省国土资源厅的大楼在城东,离省委大概二十分钟车程。祁同伟开车,侯亮平坐副驾。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车窗外,汉东的街景在日光下显得平淡无奇。卖水果的小贩在路边摆摊,公交车慢吞吞地靠站,骑自行车的女人车筐里装满了菜。这个城市在正常运转,不知道有几个人的命运正在被改写。

到了国土资源厅,两个人直接上了六楼。刘新建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关着。祁同伟敲了门,没人应。旁边办公室里探出一个头来,是个年轻姑娘。

“你们找刘处长?”

“对。”

“他上午来了一下,十点多又出去了。说是有事。”

“去哪了。”

“没说。他把办公室的钥匙留给我了,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让人进去等。”

祁同伟和侯亮平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是省公安厅和反贪局的。”祁同伟亮出证件,“把门打开。”

年轻姑娘手忙脚乱地找出钥匙开了门。办公室里很整洁。文件柜关着,办公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刚浇过水。电脑是关的。茶杯里的茶喝了一半。

侯亮平拉开抽屉一个一个看。最下面那个抽屉是锁着的。他看了看祁同伟,祁同伟已经在给程度打电话了。

“程度,刘新建跑了。封锁高铁站、长途汽车站、机场。通知各个出城卡点,盘查所有出城车辆。”

挂了电话,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个锁着的抽屉。锁是普通的文件柜锁,不算难开。他用一根回形针捅了几下,锁开了。抽屉里放着一个牛皮笔记本。封面磨得发亮,边角卷起来了一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日期,金额,人名。一行一行,记得清清楚楚。

最上面那行的日期是今年三月。

收款人:徐明。金额:五十万。用途:生活费。备注:已由张涛转交。

祁同伟把笔记本翻到最前面。第一行,写于九八年的。

日期:1998年7月17日。事项:善后处理。经办人:张涛。备注:赵省长亲自交代。

七月十七日。王文章死在七月十六日夜里。

侯亮平站在他身后,看了这一行字,没有说话。祁同伟把笔记本装进证物袋里,又继续翻抽屉。抽屉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赵立春、刘新建,还有几个人围坐在一张餐桌前。背景是一个私人包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2008年中秋节。

祁同伟把照片也装进证物袋。然后他站起来,对着那个年轻姑娘说:“刘新建的办公室暂时封存。不许任何人进来动任何东西。”年轻姑娘脸都白了,使劲点头。

走出国土资源厅,侯亮平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同伟,你觉得刘新建会往哪跑。”

“他不会跑远。他这种人,一辈子给人当管家,骨子里是怕事的。跑了也跑不远。最多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去,再找人捞自己。”

“你觉得他会找谁。”

“赵家。但他不知道赵家现在自身难保了。”

祁同伟上了车,发动。侯亮平站在车窗外。

“你去哪。”

“养老院。”祁同伟说,“我跟高老师有盘棋还没下完。”

车子拐出城东,往养老院的方向开。那条路两边种的是法桐,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车窗上方交错成一个一个的格子。阳光从格子里漏下来,在方向盘上一闪一闪。

到养老院的时候是下午一点。院子里很安静。杏花林里的柚木苗又长高了一点,最高的那棵快齐祁同伟的胸口了。有人在走廊里晒被子,被子上的碎花被阳光照得发白。

高育良坐在老地方。还是那张棋盘,还是那两盒棋子。他的对面空着。祁同伟走过去坐下。高育良抬起头看了看他。

“今天不是周末。”

“顺路。”

“顺路的人不会专门开一个多小时的车。”高育良把黑子推到祁同伟面前,“上次那盘棋,你执黑。”

祁同伟捏起一颗黑子。棋子凉丝丝的,在指尖停了一会儿,落在棋盘上。高育良看着他落子的位置,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自己也落了一子。

两个人下了十几手。高育良忽然开口了。

“赵东来抓了。”

“抓了。”

“李达康呢。”

“谈过了。他交代了一部分。”

“哪部分。”

“藏徐明的事。他说是赵立春让他藏的。”

高育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也不像是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