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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衣柜,墙角堆着几摞旧报纸。

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小学课本——她说是帮邻居家小孩补习用的,不收钱。她让陆亦可和王文华坐在床上,自己坐在那把吱嘎响的木椅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王文华开口说他们是从省厅来的,周书记把她这个案子列为重点督办,厅里要重新查。赵秀兰听完没有激动,只是把交叠的手慢慢握紧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等了一辈子。我儿子从进去到出来,现在在物流园扛包裹。他出来以后话变少了,过年回家吃顿饭就走。我问他恨不恨,他说不恨。他说妈你写的那些信,总有一封会被人看见。”

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摞信封,每一封都是寄给不同部门的——省公安厅、省检察院、省纪委、省委信访办。有些信封已经发黄了,邮戳上是很久以前的日期。

铁盒最底下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人穿着工装站在工厂门口,笑得很憨厚。赵秀兰把照片拿出来放在桌上,指着照片上的年轻人说:“这是我儿子。他当年比你现在还年轻。他没有打人。那个民警是摔的,台阶上有青苔。证人是怕了。我不怪证人。”

王文华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原处。他看着赵秀兰,叫了声“赵阿姨”,声音发干,但很稳。他说他爸也是被人冤枉的,死了很多年才翻案。

他来汉东读书、考警察,就是因为他爸说过——总会有人站出来的。赵秀兰看着他,眼眶里有一点水光,但没掉下来。她伸出手在王文华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说你有你爸的样子。

陆亦可把谈话记录收好,站起来在屋子里环顾了一圈。

墙上挂着一面小镜子,镜子旁边用图钉钉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坚持,不放弃。”笔迹和举报信上一模一样。她问赵秀兰这些字是什么时候写的,赵秀兰说写了很久了,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不看不行,怕自己撑不住。现在不用看了。陆亦可把纸条从墙上取下来,小心地折好夹进谈话记录本里,说这个她要带回去。

从城中村出来,王文华开车,陆亦可坐在副驾上,把谈话记录本翻开又合上。

车子开出小巷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赵秀兰还站在三楼那个小窗户前面,隔着玻璃冲他们挥了挥手。

与此同时,祁同伟正在省委参加周正平主持的政法工作专题会。

会上主要讨论积案督办的分工方案,周正平把祁同伟那份书面意见复印了发到每个人手里,说这份意见是祁同伟同志一周之内拿出来的,问题分析、责任分解、时间节点都标得很清楚,省政法委就按这个框架来推。

一位副省长提了个问题:这十七件积案里,有几件涉及到当年赵立春时期的遗留问题,查深了会不会牵扯太广。周正平放下笔反问:“赵家的盖子已经掀了,现在留在锅底的都是该刮的锅灰。怕牵扯广就不刮了?”没人再提。

散会后,侯亮平在走廊里追上祁同伟,两个人一起往外走。侯亮平说他也接到通知去旁听李达康宣判,他的位置在看守所那排,祁同伟在法院那边。祁同伟说知道了。侯亮平又说李达康在看守所里瘦了很多,上个月体检报告上血压到了一百八,申请了保外就医,没批。祁同伟没接话,只是说宣判那天法庭见。

下午,祁同伟回到厅里。办公室里,王文华已经把城中村的走访情况整理成了一份报告放在他桌上,最后一句写着:“赵秀兰说,她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要谁下台,是为了要一句话——你儿子不是坏人。”祁同伟把报告看完,签了字,附在档案袋里。窗外的法桐叶子在风里翻动,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闭了一小会儿又睁开,拿起座机打给陆亦可。

“赵秀兰的案子,鉴定报告重新做。请省司法鉴定中心派人,不要用原单位的。证人方面,按王文华的建议,先从当年做清洁的大姐入手。不管能不能找到,都要记在案卷里。”

李达康宣判那天,汉东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得像筛子筛下来的面粉,落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把灰色的大理石染成了深黑色。祁同伟把车停在街对面,没有急着进去。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法院门口那枚国徽在雨里安静地挂着。

侯亮平比他早到。

两个人在走廊里碰了面,谁都没说话,只是互相点了个头。

旁听席上已经坐了一些人,有省纪委的、有省委办公厅的,还有几个祁同伟不认识的面孔。

他在后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侯亮平坐在他旁边,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压在包上。

李达康被带进来的时候,旁听席上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他瘦了很多,原先合体的深蓝色夹克现在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头发剃短了,鬓角全白了。他走进被告席的时候脚步很稳,没有往旁听席上看一眼。

站定之后他才抬起头,目光扫过旁听席,在祁同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审判长念判决书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滥用职权、受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每一项罪名后面都跟着一长串事实认定。

念到“指使他人打击报复举报人亲属”这一条时,李达康放在被告席栏杆上的手慢慢收紧了。

手指关节发白,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始终没有低头。

只是在审判长念到最后一句“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八年”的时候,他把眼睛闭上了,闭了几秒又睁开,然后把两只手从栏杆上拿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法警把他带出去的时候,他走过旁听席的走道。

走到祁同伟那一排,他忽然停住了。

法警正要催促,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