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把通知仔细折好,收进办公桌内侧的文件抽屉,咔嗒一声锁上。
“亮平,冷静点。”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示意侯亮平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现实的重量。
“一纸调查组的通知,不等于案子已经办完。周某某盘根错节,汉东上下不少人跟他有牵扯。明面上愿意配合,背地里搞小动作的,不会少。”
侯亮平脸上的激动稍稍褪去,眉头皱起来。
“我明白。可总算有上面牵头,不再是我们几个人单打独斗。”
“是不再单打独斗,但也不等于万事大吉。”祁同伟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脑海里面过了一遍那些名字。
高育良,刘新建,赵瑞龙,还有一众依附在这条利益链上的大小官员。
周某某只是其中一个关键节点,牵一发,要动全身。
“调查组过来,要证据,要人证,要实物卷宗。程度还在看守所,蔡成功手里的账本,还有山水庄园留存的转账记录,每一样都不能出岔子。”
侯亮平点头:“我已经安排陆亦可盯紧看守所那边,防止串供、灭口。但……高育良那边,你想过没有?”
提到这个名字,办公室的气氛瞬间沉下去半截。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君子兰。
“高育良心里清楚,这把火迟早会烧到他头上。接下来,他不会坐以待毙。要么,想办法切割自己,把所有脏水全部推给刘新建、赵瑞龙那一伙;要么,就会想方设法给调查组制造麻烦。”
“沙书记那边呢?”侯亮平问。
“沙瑞金会稳住大局,可很多基层位置,不是他一句话就能全部理顺。”祁同伟缓缓说道,“汉东积弊这么多年,不是一道指令就能全部清扫干净。”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祁同伟伸手接起。
是季昌明的声音,隔着听筒听着略显疲惫。
“祁厅长,侯亮平是不是在你那边?调查组的人下午就抵达京州。通知你们两个,三点钟到省纪委会议室碰头。所有已经掌握的线索、物证,全部整理成册,统一移交调查组备案。注意,涉密材料,不许复印外传。”
“明白,我们准时到。”祁同伟答道。
挂断电话。
“季昌明打来的?”侯亮平看向他。
“嗯。下午三点,纪委会议室,和调查组正式碰头。所有材料全部整理完毕,涉密的严格管控。”祁同伟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警服外套披在身上,“走,先去物证室。账本、供述笔录,全部清点一遍。不能有半点疏漏。”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面来来往往的干警,见到他们纷纷问好。
没人知道,一场足以改写汉东官场格局的较量,几个小时之后,就要正式拉开帷幕。
他们刚走到楼梯口,迎面遇上匆匆赶来的高小琴。
她手里抱着一个黑色文件袋,脸色不太好看,看见祁同伟,脚步顿住。
“祁厅长。”
祁同伟停下脚步。
“怎么了?”
高小琴飞快扫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侯亮平,犹豫片刻,才压低声音。
“山水庄园那边出事了。赵瑞龙昨天夜里不见了。庄园的保镖说,后半夜他翻院墙跑了。房间里面,一部分纸质账目,被人烧掉大半。”
这句话落下来,侯亮平脸色骤然一变。
“跑了?!”
祁同伟瞳孔微微收缩。
最怕发生的事,还是来了。
赵瑞龙嗅到了风声,抢先一步溜了。
“出入境那边报备了没有?机场、高速路口全部布控。”祁同伟的语速立刻快起来,“通知赵东来,立刻设卡拦截。查所有出境口岸。”
“已经报了。”高小琴的声音有些发紧,“可不知道他用的什么身份,现在暂时查不到踪迹。烧毁的那些账目,剩下的残片,我全部装在袋子里带过来了。”
她把黑色文件袋递过来。
祁同伟伸手接过,指尖能摸到袋子里面,焦脆的纸渣。
一部分关键证据,就这么没了。
侯亮平攥紧拳头,胸口起伏:“偏偏这个节骨眼上跑掉!他这是知道调查组要来了!到底是谁提前给他透了消息?!”
走廊里安静下来。
楼梯间的窗户吹进来一阵风,卷起地上一点细碎的灰尘。
祁同伟捏紧手里沉甸甸的文件袋,眼神冷了下来。
“有人泄密。汉东内部,还有我们看不见的口子。”
“下午就要跟调查组开会。赵瑞龙出逃这件事,必须如实上报。”侯亮平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点点头。
“如实上报。但是,不能乱猜是谁泄密。拿不出实锤的怀疑,只会打乱调查组的节奏。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全力追捕赵瑞龙,同时守住剩下的证据。”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装着烧毁账目的文件袋。
阳光从楼梯间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袋子表面。
风暴已经来了。
但敌人,不会乖乖站着挨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