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门口,那个话痨伙计正倚着门框,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街道上依旧川流不息的人群。
大集的日子,客栈里的客人几乎一大早就倾巢而出,奔向各个交易场所,此时客栈内空空荡荡,安静得反常。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上走来,径直踏入了客栈大门——正是那个戴着斗笠面具、住在四楼豪华间、今天刚“出关”的客人。
“咦?”
伙计一愣,揉了揉眼睛,确认没看错。
这位客官……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下意识地瞄了一眼柜台后的刻漏,那是他家的计时工具,从这位客官早上出门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两个时辰(四个小时)!
这在今天这个大集日子里,简直是不可思议!
要知道,今天可是“房家”两年才举办一次的大型交易集会!
这对于那些资源匮乏、平时难得有机会集中采购和交流的“野修”们来说,堪比一场盛大的狂欢和淘金盛宴。
绝大多数客人都是天不亮就出门,准备在集市上泡一整天,不把身上的零钱宝钱花光,或者不把带来的货物处理完,是绝不会轻易回来的。
有些甚至会在外面待到深夜,参加一些私下的交流。
整个客栈,从掌柜到伙计,都做好了今天几乎没人回来、要一直忙到半夜的准备。
可现在……这位爷,居然溜溜达达,这么早就打道回府了?
伙计满心疑惑,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李乘风的背影上了楼梯,心里直犯嘀咕:
“这家伙……该不会是在外面惹了什么事,或者什么都没买到,觉得没意思就回来了?
也不像啊,看他步履沉稳,不像匆忙逃回来的样子……”
李乘风自然感受到了伙计那充满不解和探究的视线,但他毫不在意。
李乘风的心思,早已不在此处。
回到四楼甲四号房,李乘风反手关上门,挂好“免扰”木牌,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目光。
李乘风迫不及待地坐到桌前,将那个不起眼的储物袋打开,小心地将里面新购置的那一小堆书籍全部取了出来。
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顿时在房间内弥漫开来。
李乘风首先拿起那套相对完整的《界舆概览》(上、中、下三册),轻轻拂去封面上的浮灰,然后,便沉浸了进去。
尽管身为修仙者,他的记忆力、理解力、阅读速度都远超凡人,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只是基础能力。
但是,他面对的是一整套关于一个完全陌生、规则迥异的世界的概述性典籍,其中充满了大量从未接触过的名词、概念、地理名称、势力划分和历史事件。
李乘风需要仔细地阅读、理解、记忆,并将新的信息与自己已有的认知进行对比、辨析、重构。
这不仅仅是在“看书”,更是在系统地搭建一个全新的世界认知框架。
除了《界舆概览》,还有那五十多本字迹潦草、内容零散、甚至前后矛盾的野修笔记。
这些笔记价值或许不高,但往往能从最底层、最个人的视角,提供官方典籍不会记载的细节、传闻、生存技巧乃至某些危险的禁忌。
阅读这些笔记,更像是在无数碎片中淘金,需要更多的耐心和判断力。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李乘风完全进入了闭关般的状态。
除了每日必要的饮食、休息和短暂调息以维持那点微弱的法力,他的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这些书本之中。
桌上摊开的书册越来越多,旁边一张简陋的地图也逐渐添上了更多的标记和注释。
时光在静谧的阅读与思考中悄然流逝。
整整两天两夜过去了。
当李乘风终于合上最后一本笔记,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时,他的眼中虽然有着连续高强度阅读带来的疲惫血丝,但更深处,却闪烁着一种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般的清明光芒。
所有的书籍,终于全部看完、消化完毕。
两天不眠不休的阅读与消化,李乘风终于从那一堆新旧书籍中,拼凑出了这个被称为“仙福之地”的世界,其最核心、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权力架构与生存法则。
书籍开篇,便以近乎敬畏的口吻,描绘了这片天地的统治者——二十四个无可撼动的霸主。
他们被称为:
三门、九姓、十二星宿。
三门:丹、器、膳。
这并非三个门派,而是三个掌控了最核心“生产技术”与“转化艺术”的巨型门阀。
丹门炼人成丹,器门锻灵为兵,膳门烹天煮地。
它们是整个“仙福之地”产业链的顶层设计者和最大受益者。
九姓:轩辕、姜、武、风、姚、赢、姬、鬼方、姒。
这是九个流淌着古老神魔血脉、底蕴深不可测的超级世家。
他们垄断了最顶级的“食材”来源,并与三门深度绑定,构成了统治阶层的骨干。
十二星宿:子鼠、卯兔、酉鸡、午马、丑牛、戌狗、未羊、辰蛟、寅虎、巳蛇、申猴、亥猪。
这并非星座,而是十二尊被供奉、被畏惧、同时也被利用的先天“天妖”或“星神”。
它们代表十二种不同的本源力量与规则,势力范围与三门九姓犬牙交错,时而合作,时而对抗,是独立于“人”的恐怖存在。
这二十四个霸主,如同二十四座不可逾越的巨山,共同瓜分并牢牢占据了“仙福之地”中所有已知的、灵气最为浓郁充沛、资源最为丰饶富集的区域——灵山大川、洞天福地、龙脉节点……无一例外,皆在其掌控之中。
而他们的统治并非孤立。
书籍中就描述过以“风”姓为例的庞大附庸体系:
风氏又被称为风族。
风族麾下,有四个一等家族。
十三个二等家族。
上百个三等家族。
尽千个四等家族。
房家,便是这庞大金字塔中,属于风姓麾下的一个“二等家族”。
难怪其府邸规模堪比巨城,因为它确实是一个统治着方圆上千里地域、拥有大量附庸和资源的“小王国”。
然而,即便这三门九姓十二星宿势力如此滔天,层层附庸,他们所实际控制的区域,根据《界舆概览》估算,加起来也不过占据了整个“仙福之地”大约三成左右的面积。
但这三成,却是精华中的精华,是所有灵气汇聚的膏腴之地。
剩下广袤的七成地域,则是灵气相对稀薄、环境更加恶劣、危险遍布的荒野、绝地、未开发区域。
那里,便是无数“野修”挣扎求存的舞台。
他们如同荒野上的苔藓,在霸主们看不上的角落,寻找着微弱的灵气节点,建立简陋的洞府,组成了这个庞大世界最底层的、也是数量最庞大的修行群体。
读到这里,李乘风原本以为,这又是一个围绕“灵气”资源争夺的典型修仙世界。
但紧接着,书籍中透露出的核心信息,却让他脊背发凉,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三门九姓十二星宿,还是苦苦挣扎的底层野修,他们修行所最根本依赖的,并非单纯吸收天地灵气!
灵气只是基础,是“柴火”。
真正的“燃料”,让火焰猛烈燃烧、推动修为突飞猛进的……是 “人”。
或者更准确、更赤裸裸地说——是“吃人”。
书中没有避讳,甚至在一些野修笔记中,用更直白粗俗的语言描述了这一“常识”:
丹门炼制的“开窍丹”、“惊蛰丹”,几乎所有的丹药,主材就是普通人或者修士的“灵蕴精华”。
器门铸造的强大兵武,需要熔炼普通人或修士的灵根甚至神魂作为“器魂”或“炉心”。
膳门的“仙肴”,更是直接以人和修士为“主材”,辅以各种天材地宝“烹饪”而成。
即便是野修,想要快速提升实力,除了缓慢吸收稀薄灵气,更有效的方式是食用其他普通人,尤其是修士根骨!
整个世界,从上到下,已然形成了一套完整而残酷的“人食人”修行体系。
“仙福之地”,这个听起来祥和的名字背后,实则是一个将“人”本身作为核心修炼资源的、巨大的、永不满足的“餐桌”。
无论是普通人还是修仙者,在这个世界上都是在吃人与被吃之间,不,普通人只有被吃的结果。
李乘风看着一地的书籍,什么游记、心得……
其实只有两个字——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