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在夜空中快速穿行,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
林诚稳稳地操着船舵,灵幕上的符文跳动得均匀而有节奏,船身偶尔被气流颠簸一下,很快就被他修正过来。
天边的那一线灰白已经变成了浅红色,再过不久,天就要彻底亮了。
李乘风没有回客舱,三名长老也跟着站在了上层。
赵无咎站在李乘风左手边,双手扶着船舷,指节微微发白。
他盯着前方微亮的夜空,嘴张了好几次,终于还是没忍住。
“家主,就……就只剩两片叶子了啊!”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股子心疼劲儿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六片叶子变成了两片,四片被那个姓严的老怪物拿走了。
一块上品庚金换来的悟道茶树,还没捂热乎,就被人拦路割走了一大半。
赵无咎心里堵得慌,可他又不敢说严守清的坏话——上三境的修士,谁知道人家有没有在暗处留了什么手段,万一说了被传到别人耳中,那就是给家主惹祸。
可不说,他又憋得难受。
郎中天看了赵无咎一眼,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了。
“家主,只剩两片叶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冷静,
“六片叶子需要的养分也多。那棵树本来就快死了,根部吸收能力有限,六片叶子抢养分,谁也吃不饱。现在剩下两片,养分集中供给,说不定反而有利于成活。”
赵无咎转过头看着郎中天,眼神里带着几分“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自己”的意味。
但想了想,郎中天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六张嘴吃饭跟两张嘴吃饭,确实不一样。
魏长生刚才一直没敢吭声。
他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小算盘——如果两片叶子能让茶树更容易救活,那就好;如果还是救不活,那家族投入的药人损耗也会少很多。
原本要养六片叶子的药人数量,现在养两片,怎么算都省了一大截。
他张了张嘴,本想说“就算救不活,损失也小一些”,话到嘴边已经溜出了几个字:
“对呀,郎兄说得有理,两片叶子能够集中力量救活茶树,就算救不活,损失……”
话音未落,两束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赵无咎的眼刀又冷又利,意思很明白——你嘴怎么就没个把门的?
家主刚丢了四片叶子,你在这儿说什么“救不活”?
郎中天的目光没那么锋利,但也带着明显的警告——这种话,放在心里就好,说出来就是添堵。
魏长生赶紧闭嘴,把后半句话连同一口唾沫一起咽了回去。
呸呸呸,乌鸦话可不能说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李乘风,发现家主好像根本没在意,目光一直望着前方的夜空,面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魏长生悄悄低下头,不说话了。
刚才的话就当我瞎说。
李乘风确实听见了。
魏长生说的倒是肺腑之言,虽然不好听,却是实话。
两片叶子要养活,比六片容易得多,就算养不活,损失也小。
这种话,真正为家族着想的人才会说。他不会计较。
可他现在没有心思计较这些。
他的目光穿过飞船前方的灵幕,越过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旷野,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那里,一片连绵的丘陵在晨光中露出模糊的轮廓。
丘陵之间有一条小河,河面上反射着微弱的星光。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那么正常,正常到让人想打瞌睡。
李乘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看见”了。
不是肉眼看见的,是神识。
他的神识远超中三境修士,远超同阶,这种情况现在并没有什么人知道,即便是家族中的内门长老,估计也就是有所怀疑。
对方的隐匿手段不可谓不高明——用的是一种颇为高级的敛息符篆,连灵力波动都被压到了最低,还布了一层薄薄的幻术,将自己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
普通的筑基修士,哪怕走到跟前,也只会觉得那里是一片普通的树丛,连只兔子都没有。
可李乘风不是普通的筑基修士。
那些人隐匿之前,就已经被李乘风“看”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每一个人的位置——左边丘陵背后的那棵大树下,两个;右边河岸的凹陷处,一个;正前方那片矮树林里,还有三个。六个人,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形,隐隐封住了飞船前行的方向。
他们藏得很好,好到如果不是李乘风早就知道那里有人,连他自己都可能忽略过去。
可他们犯了一个错误。
他们以为李乘风的神识感应不到他们。
李乘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弧度,只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肌肉运动,连站在他旁边的赵无咎都没有察觉。
他没有声张,没有让飞船减速,也没有让林诚改变航向。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继续望着前方,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他的右手,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滑出了几枚小小的阵盘。
阵盘只有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贴在他的掌心里,被袖子遮得严严实实。
他的灵力缓缓注入其中,阵盘上的符文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了下去——不是失效,是进入了待发状态,只等他一个念头,就能在三息之内激活。
飞船继续向前飞。
前面的夜空中,什么也看不见。没有灯火,没有声音,连鸟叫虫鸣都没有。
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李乘风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像是在养神。
可李乘风的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将前方那六个人的位置、修为、甚至呼吸的频率,都牢牢地锁在了网中央。
天边的那抹浅红又亮了几分。
距离伏击圈,还有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飞船在夜空中匀速前行,船身的灵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光痕。
李乘风站在上层甲板上,面色平静,可他的神识早已像一张无形的网,铺展到了极远处。
飞船后方,几道中三境的气息正不慌不忙地跟着。
距离拉得很开,隔着很远很远,不紧不慢,既不追上来,也不掉队。
像几条嗅觉灵敏的猎犬,远远地缀着猎物,等着前面的人把猎物送进包围圈。
李乘风很生气。
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生气,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冰冰的怒意。
从扶风城出来,先是被一个上三境的老怪物拦路抢走了四片悟道茶叶,现在又被人盯上了——前面六个埋伏的,后面三个跟踪的,前堵后追,把他当成了砧板上的肉,谁都想上来割一刀。
若不是有顾虑,他真想跟严守清比划比划。
他当年在筑基后期的时候,又不是没有斩杀过金丹修士。
虽然那时候有特殊的环境和条件,可杀就是杀,金丹修士的血也是红的。
严守清虽然是上三境修士,可他李乘风也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了。
真要拼命,谁死谁活还不一定。
可他现在不能拼。
不是怕死,也不是怕连累船上这些人。
赵无咎、郎中天、魏长生,还有那些弟子,都是风家的根基。
虽然会连累这些人,但更影响自己的恢复大计。
他跟严守清打起来,上三境的战斗余波,这种消息根本不可能瞒得住,外面很快就会对李乘风有疑心。
所以李乘风忍了。
四片茶叶,给了就给了,就当是喂了狗。
可前面那六个埋伏的,后面那几个跟踪的,算什么东西?
中三境的修士,也敢来捋虎须?
李乘风决定出一口恶气。
不能杀严守清,还杀不了你们这几个小虾米?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哈喽凯蒂?
李乘风打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驾驶飞船往前飞。
等进了那些人的埋伏圈,等他们信心十足,突然出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有把握利用混乱杀掉几个人——不是全部,但至少能出口恶气。
到时候,看他们还敢不敢把风家当成软柿子。
赵无咎三人站在他身后,什么也没有发现。
他们的神识远不如李乘风,探测范围有限,加上对方隐匿得法,他们甚至连“有人伏击”的念头都没有。
飞船上的扫描装置也没能发现异常。
那种装置只能扫描方圆几里内的灵力波动和生命气息,对于隐匿在远处的伏击者,而且是那些用了高级敛息符篆、一动不动的伏击者,扫描装置就像瞎子一样,什么都扫不出来。
李乘风没有提醒他们。
没有必要。
提前说了,只会让三人紧张,紧张就会露出破绽,露出破绽就会打草惊蛇。
让他们保持现在的状态最好——自然,放松,毫无防备。
这样,对方才会放心地跳出来。
李乘风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林诚。
林诚正专注地操控着飞船,灵幕上的符文跳动得平稳而有节奏。
李乘风没有跟他说话,只是将一道神识悄悄地附在了船舵上。
一旦需要,他可以在一瞬间接管飞船的控制权,做出急停、骤降、或者急速拉升的动作。
这些动作,是那些埋伏者预料不到的。
前方的夜空中,一切如常。
然后,一切突然变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过渡——前方的虚空中忽然迸发出万道霞光。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交织,像是有人在漆黑的夜幕上泼洒了一整桶颜料。
光芒从一点向外扩散,速度极快,转眼间就铺满了半边天空。
光不是刺眼的强光,而是柔和、温润、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圣感,像初升的朝阳,又像雨后的彩虹,照在人的脸上,连毛孔都觉得舒坦。
霞光深处,一座仙境的轮廓缓缓浮现。
云雾缭绕,仙鹤盘旋。
远处有山峰耸立,峰顶覆盖着皑皑白雪,雪线以下是苍翠的松柏,松柏间隐约可见飞瀑流泉,泉水从高处跌落,溅起的水雾在霞光中折射出无数细小的彩虹。
近处是一片开阔的平台,铺着白玉般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流转着淡淡的灵光。
平台两侧立着两根巨大的石柱,柱身盘绕着栩栩如生的神龙,龙头朝下,龙尾朝上,仿佛要从柱子上飞出来。
更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宫殿楼阁的轮廓,飞檐翘角,金碧辉煌。
有钟声从那个方向传来,一声一声,悠扬而深远,像是来自九天之上。
整座仙境悬浮在半空中,没有依托,没有支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灵气和威严。
“这……这是什么……”
魏长生的声音在颤抖。
赵无咎没有回答。
他说不出话。
郎中天也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那片霞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林诚的手已经离开了船舵,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从骨子里涌出来的、不由自主的敬畏。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深处说——跪下。
天驭飞舫的速度慢了下来。
不是林诚操作的,是船自身的反应。
整艘船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缓步前行。
前方的霞光越来越亮,仙境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六名埋伏者的气息消失了——不是躲起来了,是他们的气息被这片仙境散发出的灵气彻底淹没了,就像一滴墨水落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李乘风站在船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仙境。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万道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