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大张旗鼓。”
君凌摇了摇头，目光落回材料上的项目介绍，
“就咱们俩先过去看看实情。这个项目是前任市长牵头的头号民生工程，当初喊着要打造成 J 城的城市绿心，结果中标施工方牵扯进贪腐案，负责人被带走调查，项目直接停摆了快半年。”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这么大一块地，荒在高新区核心地段，围挡都破了好几处，里面杂草长了半人高，周边小区的老百姓意见很大。不光是面子的问题，前期投了好几个亿的财政资金，就这么烂在那儿，是对百姓不负责。我得先去现场看看烂到什么程度，底数摸清楚了，再琢磨怎么盘活。”
杨墨心里也清楚这个项目的分量。
两千多亩的市政公园，卡在省会高新区的核心位置，周边全是新建的住宅和产业园，原本是提升片区价值的民心工程，如今反倒成了人人绕着走的荒地。
他点点头，笔尖在本子上重重落下：
“好的领导，我马上安排车，下午两点出发行吗？”
“可以。”
君凌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材料上。
纸上印着项目当初的效果图，湖光山色、绿树成荫，画得十分漂亮，可现实里却是一片荒草丛生的烂尾工地。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
刚上任就碰上个烂摊子，不意外，也算不上棘手。
比起 d 城当年的全盘崩坏，这不过是道开胃菜。
只是他心里清楚，这个项目恐怕不只是施工方出事那么简单。
前任市长亲自抓的标杆项目，里面牵扯的人和事，说不定还藏着不少没挖出来的猫腻。
下午两点刚过，初冬的日头偏在南侧，把办公楼前的影子拉得很长。
君凌裹了裹身上的大衣，和杨墨一前一后走出楼门，没惊动任何人，连司机都是提前十分钟随口通知的。
刚下完最后一级台阶，就撞见孟燕抱着一摞装订好的会议文件从侧门进来，鬓角沾了点风刮来的碎叶，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开完协调会赶回来。
孟燕脚步猛地一顿，连忙加快几步迎上来，脸上迅速漾开恭敬又得体的笑意：
“君市长，您这是要出门？”
她目光飞快扫过君凌身后 。
只有杨墨一个人拎着公文包跟着，别说随行的部门负责人，连个办公室的干事都没有。
她指尖无意识地捏了捏文件边角，心里咯噔一下。
按市政府的惯例，市长出门调研，秘书长必然要随行统筹，提前对接点位、协调属地、安排行程，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可君凌这次出门，她半点儿风声都没收到，别说提前筹备了，连去什么方向都一无所知。
这话问得客气，实则藏着试探：
您要是下去调研，我跟着也好有个照应；
有什么安排，也该让我这个秘书长心里有数。
君凌停下脚步，冲她微微点头，语气平和得像聊家常：
“没事，出去随便转一转，看两个现场点位，不用搞那么大阵仗。你正好不用跟着跑了，有件事交代你。”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半分，
“两天后组织召开市政府会议，我刚到任，跟大家见个面，也听听各条线的工作进展和难点。”
话说得轻描淡写，既解释了不用随行的缘由，又顺势布置了实打实的任务，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感。
孟燕心里那点落空和不安稍纵即逝，立刻收敛心神，郑重应下：
“好的君市长，我下午就印发会议通知，把议程和会务方案整理好，下班前给您送过来。”
君凌 “嗯” 了一声，没再多言，转身往路边停着的普通轿车走去。
杨墨快步上前拉开车后门，等君凌坐定后，自己绕到副驾上了车。
黑色轿车平稳起步，很快汇入主干道的车流里，没激起半分波澜。
孟燕站在台阶上，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她在市政府秘书长这个位置上熬了五年，前后伺候过两任市长，张扬的、沉稳的、讲究排场的、低调务实的，什么样的风格都摸得透。
可君凌这路子，她一时竟有点拿不准。
往常新官上任，先是挨个召见部门主官摸底，再浩浩荡荡下基层调研，走到哪都是前呼后拥，既立威信也攒人脉。
可君凌倒好，上任第二天就悄无声息地出门，只带一个贴身秘书，连她这个大管家都不打一声招呼。
他到底要去哪？
看什么点位？
是早就心里有数盯上了哪件事，还是临时起意随机走访？
孟燕抱着文件站了几秒，冷风卷着梧桐叶擦过脚边，她才回过神来。
她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市政府的大管家，最忌讳的就是摸不透一把手的心思。
跟不上领导的节奏，办不对路子的事，这个位置就坐不稳。
君凌看着温和随性，可行事却透着一股说一不二的笃定，半点不像年轻干部。
她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往楼里走，边走边在心里盘算起会议的细节。
看来这位新市长是个实打实的干事派，厌烦虚头巴脑的排场和套路。
往后不能再按老一套来，得收着场面功夫，多往实处下力气。
至于今天市长去了哪、看了什么 —— 她没问，也没打算去查。
当秘书长的，该知道的领导自然会说，不该知道的，多琢磨一句都是越界。
车子驶离市政府大院，汇入主干道的车流里。
初冬的阳光透过车窗，在君凌膝头的文件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杨墨坐在副驾，侧身回过头，手里攥着个小记事本，是他早上特意整理的项目背景摘要。
“领导，我早上打听了下这个市政公园项目，比公开材料里写的要复杂点。”
杨墨声音压得不高，语气稳当，
“前任市长亲自拍的板，中标单位是他老家那边的企业，资质看着全，实则是空壳公司。项目开工不到一年，工程款拨了快七成，实际工程量连三成都没做到。现在负责人跟着贪腐案一起进去了，公司账上早就空了，剩下的标段没人接，就这么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