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日,柏林。
距离施陶芬贝格的大乐透活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反应过来的盖世太饱的搜查令仍然像雪片一样在柏林各大机关里飞来飞去,但有些事情,恰恰是在搜查令最多的时候最安全。
前天的集中营遭袭击的情况并未引起什么波澜。
在得知集中营被自己人一把大火烧没了,雅科夫和弗拉索夫都变成灰烬后,西皮乐倒是很放松的入睡了。
如今的战况很难再让他的心中升起什么波澜,更何况有莫雷尔的药物鸡尾酒,让他醉生梦死好不快活,天天就是大饼大饼嚼嚼嚼。
德意志一直在赢!从来都没有输过。
对于有功的三人,西皮乐很大方的赏了。
国防军最高统帅部院内。
凯特尔坐在国防军最高统帅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三份刚送来的晋升推荐表和勋章申报表。
他把钢笔蘸满墨水,在第一份表格的姓名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下雷恩·冯·克莱斯,军衔栏填上上尉,推荐晋升理由栏里写了一行字:“在近期边境劳动营遭遇敌军突击队袭击事件中,指挥所属部队果断出击,击退来犯之敌,保护营区机密设施免遭破坏,表现卓越,元受很开心。”
他放下笔,把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措辞滴水不漏。
满意的点点头放下来了。
第二份表格是给伦茨少尉的。
凯特尔在晋升推荐栏里写道:“在遭遇袭击时沉着冷静,妥善处置机密文件,协助维护营区秩序,负伤后仍坚持指挥,建议晋升中尉并授予一级铁十字勋章,元受对此相当器重。”
第三份表格是施密特少尉的,内容大致相同,只是措辞稍作调整,免得看起来像是复制粘贴。
这三份晋升推荐表和勋章申报表在当天下午通过国防军人事局的正常渠道逐级上报,哈尔德在中间环节签了字,约德尔在最高统帅部备案时加盖了印章。
按照正常流程,这类晋升和勋章审批需要一到两周,但凯特尔亲自给人事局打了个电话。
第二天上午,审批就下来了。
冯·克莱斯上尉,伦茨中尉,施密特中尉,三人各授一级铁十字勋章,晋升命令和勋章证书由专人送往匈牙利边境兵站。
三人现在都得到了荣誉与马克。
同一天,卡纳里斯通过阿勃维尔的加密频道向瓦列里发了一份简短的电报,通报了营救行动中所有德方参与人员的善后情况。
一切的一切都相当完美。
大家都在赢。
一直在赢,没有输过。
六月十一日,下午,莫斯科,中央人民医院。
雅科夫·朱加什维利被转移到莫斯科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是昨天深夜搭乘运输机抵达莫斯科郊外军用机场的,安德娜少将亲自护送,救护车直接从跑道边把他和弗拉索夫送到了中央人民医院的特护病房。
医院为他安排了最顶层的单人病房,房间不大但整洁明亮,窗台上放着一瓶新鲜的白玫瑰,窗帘是淡蓝色的细亚麻布,阳光透过窗帘洒在白色的床单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雅科夫躺在病床上,刚刚吃完一顿流食,用鸡肉和蔬菜熬制的浓汤,配着一小片白面包。
他的消化系统已经无法承受固体食物,医生给他制定了严格的渐进式恢复饮食计划,前五天流食,接下来三天半流食,一周后才能尝试正常饮食。
他瘦得几乎只剩骨架,手腕上的骨头在皮肤下清晰可见,手背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和已经结痂的冻疮疤痕。
但他的眼神已经从昨天刚被救出时的涣散茫然不同,暂时恢复了聚焦,此刻正靠在枕头上,安静地听坐在床边的父亲说话。
斯大林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没有穿他那件元帅大衣,只穿了一件灰色的便装外套,领口的扣子难得地解开了两颗。
他手里没有烟斗,医生严禁他在病房里抽烟,所以他只是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用瓦列里从未在公开场合见过的那种语气跟儿子说话。
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温柔,像是怕说错了什么会惊碎这片失而复得的宁静。
“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养的那只灰猫,后来跑到厨房后面的柴堆里下了崽。”斯大林的声音很轻,说话时嘴角带着一丝极淡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下了四只,三只灰的,一只黑白花的,你母亲说要把猫崽送人,我不让,我说这是雅沙的猫,等他回来再决定,后来那只黑白花的猫崽没活下来,剩下三只灰的都养在厨房后面,吃得比厨子还好。”
雅科夫靠在枕头上听着,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只是眨了眨眼,那三只灰猫大概早就不在了,从他被俘到现在已经快三年,他被俘的时候那三只猫猫都已经十多岁了,再加上三年……
猫活不了那么久,但他没有说破,只是安静地听着,让父亲继续说下去。
“你妹妹还不知道你回来。”斯大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说话时看着窗外语气有些温柔也有些笨拙:“斯维特兰娜昨天还在问,说等你回莫斯科以后,要跟你一起去看瓦列里同志的新办公室,我说那间办公室里有一张列宁同志用过的旧桌子和一把弹簧嘎吱响的旧皮椅,她说她也要坐那把椅子,被我说了,那椅子不是让小孩子坐的,她说她不小了,十八岁了。我说十八岁也是小孩子。”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斯维特兰娜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她的头发用一枚简单的发卡别在耳后,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正是那天在午餐时穿的那件。
她的目光越过父亲,落在床上那个瘦得几乎认不出来的男人脸上,整个人定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把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她已经从别人那里得知了哥哥被救回来的消息,但亲眼看到雅科夫躺在那里,还是让她愣住了,在她的记忆里,哥哥最后一次回家探亲时是个身板挺拔的炮兵连长,穿着笔挺的军服,肩章上的五角星闪闪发亮,笑起来声音很大。
现在躺在床上的这个人,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手背上全是伤疤,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副骨架的陌生人。
雅科夫转过头来,也看着她。他在劳动营的最后一个冬天里,最冷的那几个夜晚,曾经靠着回忆妹妹的样子来撑过寒夜,那时候他记忆里的斯维特兰娜还是个小姑娘,扎着麻花辫,喜欢在花园里追蝴蝶,每次他回家探亲都会缠着他讲军队的事。
现在站在门口的,已经是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了。
他错过了她整个少女时代,整整三年,雅科夫的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斯维特”。
这个昵称他已经将近三年没有说过了。
闻言,斯维特兰娜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走过来,在床边蹲下,把脸埋在床单上,肩膀轻轻抖动。
斯大林伸出手,一只手放在女儿头上,另一只手放在儿子手上,他圆满了。
大儿子,小儿子,小女儿,都在自己身边,都没事。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们的发梢上,把三人的影子投在浅色的墙面上。
过了很久,斯维特兰娜坐直身子,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泪痕,然后问雅科夫想不想吃点什么。
雅科夫摇了摇头,说刚喝过汤。
她又问想不想喝格鲁吉亚红茶,爸爸从老家带了一批很好的茶叶,放在家里一直舍不得喝。
雅科夫还没回答,斯大林已经咳嗽了一声,告诉她那包茶叶已经让贝利亚拿去给瓦列里当乔迁之喜了。
斯维特兰娜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那下次再拿一包回来。
雅科夫忽然开口,声音仍旧沙哑:“瓦列里同志。我想见见他。”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说这句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被单的边缘。
他当然知道是谁一直没有放弃追踪他的下落,是谁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的时候仍然让安德娜少将带着特别小组在浩如烟海的战俘转移记录里逐条核对他的名字。
昨天在救护飞机上,安德娜少将把这些都告诉了他。
斯大林拍了拍雅科夫的手背。
“瓦列里最近在忙土耳其的事,土耳其人在海峡问题上有点不老实,他一整天都泡在外交部那边,我让他过几天再来看你,你先好好休养,把身体养好。”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雅科夫和斯维特兰娜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说自己要去隔壁病房看看弗拉索夫,让斯维特兰娜在这里陪雅科夫聊会天。
斯大林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值班医生正靠在护士站旁边喝一杯凉透的红茶,看到最高统帅出来,赶紧立正。斯大林摆了摆手示意他放松,问弗拉索夫同志的病房在隔壁,情况怎么样。
值班医生翻开病历夹迅速扫了一眼,说弗拉索夫同志腿部伤口的感染已经控制住了,高烧已经退到三十七度八,比昨晚降了不少,身体底子本来就比一般人好,虽然被折磨得同样严重,但恢复速度比预期要快,大约三周后应该能下地走动。
斯大林点了点头,朝弗拉索夫的病房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让值班医生给瓦列里同志打个电话,就说雅科夫想见他,让他忙完土耳其那边就过来一趟,不用急,正事要紧。
弗拉索夫的病房就在隔壁。
斯大林推门进去时,弗拉索夫正靠在床上,右腿的伤口换了新的绷带,胳膊上挂着点滴,但精神头比昨天刚被救出来时好了太多。
看到斯大林进来,他下意识地要坐直身子,斯大林抬手示意他躺好,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弗拉索夫对着斯大林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您。”
斯大林从口袋里摸出烟斗,想起医生不准抽烟,又放了回去,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也没想到,我一直以为你们两个都死了,1941年末你被俘之后,德国人拿你当宣传工具,说你变节了,我跟贝利亚说,弗拉索夫不是那种人,贝利亚说他也觉得不是,现在你回来了,那些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弗拉索夫偏过头去,眼眶发红,但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我在劳动营里扛着石料的时候,想过很多次,如果我真的死在那个营地里,战后苏联的历史会怎么记我?叛徒?变节者?我什么都没有做过,但没有人能替我证明。”
他看着斯大林,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现在我终于活着回来了。”
斯大林笑了笑安抚的说道:“活着回来就好,等你的伤养好之后,先休养一段时间,等身体完全恢复,总参谋部给你留一个位置。现在的战局比1941年好得多了,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弗拉索夫摇了摇头:“我这个状态,大概短时间内指挥不了部队了。但我可以在后方做点事,训练新兵也好,写战术教材也好,只要能帮上忙。”
斯大林站起来,走到床边,伸出手。弗拉索夫握住,那只手苍老而有力,手背上的血管凸起,掌心温热干燥。
斯大林握着他的手,向这位被俘后宁死不屈的将军承诺,苏联不会忘记他。
然后松开手,朝门口走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斯维特兰娜正站在雅科夫的病房门口等着。她看到父亲出来,朝他招了招手,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少女的兴奋,像小时候等父亲下班回家时那样。
斯大林走到她面前,问她怎么不在里面陪哥哥。斯维特兰娜说雅科夫睡着了,睡着之前又问了一遍瓦列里同志什么时候来,她说哥哥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像极了小时候央求父亲带他去看红场阅兵的样子。
斯大林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病房门,又看了看女儿,想了想,让她告诉雅科夫,等瓦列里忙完土耳其的事就过来。
而瓦列里呢?
正与土鸡斗智斗勇。
土耳其狮子大开口的要了2吨黄金,以及各类贸易物资几百吨,3000万美元来当两个海口的使用权。
这让瓦列里都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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