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攻势？”参谋长看着他。
“有顺序的暂停。”
“我们不是不打，要慢慢的打，要有顺序的打。”
莫德尔看着地图上那个已经被蓝色箭头重新覆盖的小圆圈，笑了笑。
窗外枪炮声渐远，他估计苏军正在从桥头堡方向调集兵力，准备对米尔海姆发动反扑。
但在那之前，他有足够的时间让柏林听到这场胜利。
是的，他给了春醒。只是春醒的规模，跟柏林想象的不太一样。
米尔海姆被拿下后，莫德尔的指挥部里气氛比进攻前轻松了不少。
参谋们围在地图桌旁整理战报，通讯兵在电台室里忙碌地收发报，炊事班在庄园后院的废墟里找到了一口还能用的铁锅，煮了一锅之前缴获的苏军罐头，炖了杂烩汤。
莫德尔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面前摊着米尔海姆战况的详细报告。
苏军那个加强团在被六百辆坦克和五万步兵围殴的时候显然懵了，他们的指挥官大概到撤退都没想明白，德军为什么要用这么大阵仗来打一个只有几辆装甲侦察车的小镇。
但莫德尔想得很明白，这场进攻的唯一目的就是交差，现在目的达到了，他有一份漂亮的战报可以发给柏林，剩下的就是守住这条防线，不再多死一个人。
他把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提起钢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字，然后把战报递给参谋长，让他发往柏林。
战报的措辞经过了精心修饰，所有数据都真实可查，夺回米尔海姆，击退苏军一个加强团，缴获若干反坦克炮和装甲侦察车，击毙苏军若干人。
这些数字都是真的，但他没有在战报里写的是：被击退的那个“团”是苏军最弱的一个步兵团，兵力不足满编的一半，而且从头到尾没有得到任何坦克支援。
同样真实但未提及的是，德军投入了超过对方数倍的兵力和数百辆坦克，打了一场用牛刀杀鸡的战役。
不过他知道，就算他说了，这些细节不会出现在戈培尔的广播稿里。
第二天清晨，中央集团军群开始向最高统帅部发送第一份后续战报。
莫德尔让参谋长在战报里描述中央集团军群各装甲师正沿奥得河防线向苏军桥头堡侧翼稳步推进，遭遇苏军顽强抵抗，双方在多个地段展开激烈交火。
各师炮兵部队已对苏军纵深目标实施不间断火力压制，苏军前线补给线遭到严重破坏。
实际上，德军阵地上一片安静。温特少校蹲在堑壕里，用刺刀挑着罐头里的牛肉块，一面听着后方零星传来的几声炮响。
那是莫德尔命令每隔几小时就打一轮的例行炮击，不是为了打什么目标，只是为了在无线电监听里制造交火的背景音。
他把牛肉咽下去，拿手背擦了擦嘴，对旁边的奥斯特开口。
“不知道莫德尔元帅又在搞什么事，这仗打得跟演话剧似的。”
奥斯特靠在一个弹药箱上把钢盔拉下来遮住眼睛:“莫德尔元帅大概是打算用空炮弹把苏联人吓跑。”
当天下午，莫德尔命令左翼两个步兵师在烟幕掩护下向苏军前沿阵地发起了一次营级规模的试探性进攻。
步兵们在烟幕弹的掩护下冲出战壕，喊杀声震天，机枪和冲锋枪朝苏军阵地打了几梭子子弹，苏军立即还击，双方在几百米的开阔地上对射了好一阵子。
德军步兵在接近苏军前沿不到一百米时，按照预定计划全线撤退，撤回己方阵地后继续用迫击炮轰击苏军阵地。这场进攻的伤亡统计只有十几人。
但战报上写的是左翼进攻部队已成功突入苏军第一道防线，目前正与苏军展开白刃战，进展顺利。
至于白刃战的具体情况，战报没有写，因为根本就没有白刃战。
部队在一百米外就掉头跑了。
傍晚时分，莫德尔又命令炮兵部队对苏军桥头堡方向实施大规模炮火覆盖。
几百门火炮在统一指挥下同时开火，炮弹在苏军阵地上炸得到处是火光和浓烟。
炮击持续了将近半小时，苏军的前沿阵地被炸得一片狼藉。
炮击结束后，莫德尔让通讯参谋在战报里写道：“中央集团军群炮兵部队对苏军纵深阵地实施了长达一小时的毁灭性打击，摧毁苏军多个炮兵阵地和物资堆放点，苏军前沿部队伤亡惨重，正在向后收缩。”
实际上，这次炮击虽然声势浩大，炮弹也确实砸在了苏军阵地上，但苏军在那个区域的兵力密度本来就不高，物资堆放点更是少之又少。
被摧毁的那几个炮兵阵地，大多数是早就被苏军废弃的空阵地，上面只剩几堆空弹药箱，但战报不需要写这些。
柏林要的是炮击的数据，那就给柏林数据，炮弹发射数量，炮击持续时间，火力覆盖面积，这些数字全都是真实的，没有任何一处造假。
当天夜里，奥得河防线上演了一场最热闹的戏码。
莫德尔让工兵在防线后方几公里的树林里点燃了几十堆篝火，篝火旁边架起几台从后方运来的报废卡车和几辆已经不能动的旧坦克残骸。
卡车和坦克残骸上都涂了新油漆的编号，远远看去就像是大量装甲部队正在夜间集结，引擎的轰鸣声则用几台拖拉机在篝火后面来回开动来模拟，拖拉机手们接到命令在树林里不停兜圈子，油门踩到底，柴油发动机的噪音隔着几公里都能听见。
与此同时，通讯兵在电台里用明码发送大量假电报，内容无非是命令某装甲师向左翼集中、
，命令某掷弹兵师准备渡河，命令后勤部队向前沿输送大量燃料和弹药。
所有的假电报都以春醒行动为代号，措辞跟真正的作战命令一模一样。
苏军的无线电监听站当然截获了这些假电报，莫德尔就是希望他们截获，让他们以为德军正在秘密集结兵力发动大规模进攻，从而把更多的预备队留在桥头堡内不敢轻举妄动。
实际上，德军根本没有任何渡河进攻的计划，那些篝火旁边停着的坦克残骸连履带都不全，有几辆连炮塔都转不了。
到了次日早晨，莫德尔又让工兵在防线上几个显眼的高地上用木板和帆布搭建了一批假坦克和假火炮。
木板坦克的外形粗看很像豹式，上面还刷了铁十字和战术编号，苏军侦察机从高空飞过时拍到这些假目标会把它们当真。
假火炮旁边堆着假弹药箱和假燃料桶，桶里装的全是河沙。
有一个假坦克阵地上还插了一面万字旗，旗帜在晨风中飒飒飘扬，从远处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一队德军士兵扛着空了的反坦克铁拳发射管在假坦克之间来回走动，装作在进行战前检查，实际上他们只是在活动活动腿脚顺带抽根烟。
春醒攻势的幽灵战报以每天两三封的频率发往柏林。
每一封战报都由莫德尔亲自过目后签发，措辞滴水不漏，所有数据都经得起查，但所有结论都在引导最高统帅部得出同一个印象，中央集团军群正在奥得河防线全线发动一场声势浩大的反攻，装甲集群已突入苏军防线纵深，苏军正节节败退，胜利指日可待。
柏林方面对这些战报照单全收。
最高统帅部里，没有人质疑为什么一支已经减员三分之二、燃料库存见底的集团军群能突然爆发出如此强大的进攻能力，也没有人注意到战报里从没出现过“围歼苏军主力师”或“攻占关键交通枢纽”这类真正决定性的战果。
那些战报只是巧妙地用“猛烈炮火”“激烈交火”“稳步推进”“合围苏军先头营”这类措辞，在一张从未真正移动过的防线上反复挪动着蓝色箭头。
西皮乐在总理府地下室里对着战报大发感慨，他的声音在通风管道的气流声中回荡。
“这才是德意志军队应有的样子，莫德尔不愧是防御战的专家，德意志的支柱，进攻也打得这么漂亮。”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沿着战报里描述的进攻方向画了两条线，形成一个巨大的钳形攻势。
“到时候我们左翼从米尔海姆出发向苏军桥头堡侧翼包抄，右翼从奥得河下游发起另一路攻势，两路装甲集群在苏军后方会师，把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的主力夹碎在奥得河西岸。”
他越说越兴奋，手指在地图上不停地画圈、画箭头，仿佛那两条弧线不是用铅笔画德，戈培尔在一旁适时地接过话头，翻开笔记本，用他那沙哑但仍有穿透力的嗓音徐徐说道:“春醒攻势的初步成功印证了元守一贯的预言，当德意志民族面临最严峻考验时，它的精神力量就会转化成强大的物质力量，莫德尔元帅在奥得河发起的这场反攻，将被后人铭记为奥得河上的奇迹。”
至于战报的真假。
目前没有人前去确定。
因为莫德尔在许多人的印象中还是很听话的一个将领。
很老实。
相信他不会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