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放箭矢的草垛中铺满防潮用的木屑和炭灰，这些东西见火就烧瞬间引燃。烈焰升腾引起局部风向切变，灼热裹挟燃烧的飞灰扩散，又引起新一轮更猛烈的阵风，这就是平地火灾初期阶段的“火场风”。
几分钟时间滔天烈焰便从阵后蔓延至大阵中央，火场面积极速扩大地表温度骤然升高。冷热气流形成局部小循环，外围空气补充进火场助长火势更盛，几个呼吸的时间便进入平地火灾的第二阶段“火旋风”。
大面积上升气流和局地风切变结合，形成破坏力堪比龙卷风的旋转火柱，这就是“火旋风”的终极形态“火焰龙卷风。”周围百米都是死亡区域，一次呼吸整个肺部瞬间烫熟，即便憋气也撑不住多久。
比火焰更恐怖的是浓烟，影响范围大过火焰数倍，防无可防避无可避。
受火场小气候影响自然风失去作用，热气流催动黑色的烟柱升至半空，冷却下降又被热气流抬高，随着冷热对流逐步朝火场外围扩散。离开火场影响范围之后烟尘迅速下落，燃烧不充分的浓烟相互聚合，外表形似黑雪内里实则高温，吸进肺中必死无疑。
几名军官跌跌撞撞跑到大纛之下，跪在统帅跟前忍不住哭嚎：“后军彻底失去联络，受火焰波及中军。。。。。。中军崩溃。”
“刘去俾横行至我军中段再度折返突击我军左翼，浓烟阻隔我军左翼消息断绝，想来已经不存在了。”
“刘猛趁乱发起攻击，右翼箭矢已然用尽，单独抗敌危在旦夕。”
“知道了。”孙厉深吸口气，立刻被浓烟呛的剧烈咳嗽。
“请明府赶紧撤离。”
“火焰困于内，敌骑环于外，足下使我往哪里撤？”孙厉摇头苦笑。
书佐并不甘心，打算强行带统帅离开：“我等拼死护卫，定保明府无恙。”
孙厉摆手制止冲动：“白发远戊十载功，飞荡乾坤腹中空。寄旅寒泉抒忠愿，魂归蒿里觅无踪。你们年轻人走吧，务必让世人了解这一战。”
绝命诗一出再无劝阻可能，书佐双手捂脸泣不成声：“明府逝去良将难求，了解与否又有何意义？”
“分番叠射以弓制骑没有错，错在平地空旷无有坚固工事。”孙厉说完抽出佩刀，走出几步怅然开口：“临阵对决在兵不在将，以步制骑重形不重器，记住，莫要犯相同的错误。”
汇合孙厉的前锋部队后，茂陵烽燧当面的曹军兵力超过六千。曹洪深知凭这些军队打不动茂陵烽燧，只是排开阵势和烽燧守军对峙。曹洪在等待，战况也允许他继续等待，因为接下来的战斗气势比蛮力关键。
两刻钟之后第二批青州军加入战场，紧接着第三批、第四批，不到半个时辰近两万青州军陆续抵达。至此曹洪不再试探，于狭小的正面排出十个鱼贯方阵，数万人整体推进不疾不徐轮番攻击。
茂陵烽燧兵力单薄，一个曹洪已经捉襟见肘，节骨眼上南面又添夏侯惇。
面对韩浩和夏侯惇数万军队围攻，荆州无力阻止曹军自南翼加入对烽燧的攻击。徐晃依旧是大军前锋，这次他底气很足，不光是因为身后夏侯惇茫茫多的步兵阵列，还有地平线深处的张合将旗，那里有近万生力军即将加入战斗。
已经不能用艰难形容当前刘备的处境，魏延的一千幽州原从连破曹军五阵，强兵能做到的也就如此。当面茫茫人海足有五万曹军，目视所及五阵之后还有五阵，至于肉眼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多少阵就不清楚了。
曹军主力都摆在烽燧正面，其实各个方向都是曹军主力，只是正面人数最多，攻击最猛压力最大。一座接一座的尸体山峰由远及近，那是陈到的两千白毦兵用弩箭造成的杀伤，可惜弩矢用尽只好且战且退。
目下曹军三面夹击，两军交战的锋线距烽燧仅百步，奇怪的是，眼看就这最后百步曹军却不急着突进。没有突进不代表攻势减弱，交战一刻不停，压力依旧如山，似乎有意消耗刘备守军的体力，亦或又在等待什么。
不久之前姜叙率领一千骑兵赶到，他带来两个消息，其一是韦康请求刘备撤往槐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况青山的规模很庞大。第二个消息则是西侧没有曹军，曹操攻击重点放在压迫而非歼灭，五万大军三面包围烽燧，独留西面不派一兵一卒。
刘备当然清楚西侧没有曹军，也清楚曹操的目的是什么。仅凭四千步骑对阵曹洪、夏侯惇五万大军，此战已经没有任何悬念，曹操明摆着逼迫刘备自动离开。其实想离开很容易，姜叙能全须全尾的进入战场，也能护刘备安全撤去槐里。
并非曹操不想击杀刘备，正相反曹操做梦都想刘备战死。但是这一战刘备不能死，活着的刘备比一颗首级更有价值。理由很简单，刘备处在事业最鼎盛时期，这时逃亡所带来的政治影响远大于光荣战死。
另一个重要原因在刘琰身上，击杀刘备无法改变曹操失去关中地盘的现实，而且刘备陨落刘琰必然做大。与其便宜刘琰不如留下刘备，两个互有嫌隙的敌人未必能和谐共处，总比创造一个实力庞大的对手要好。
不是为了希望在坚持，而是坚持本身带来希望，全靠人命在顶不能简单的用忠诚解释，只能归属于理想和信仰。刘备不想走，不愿意走，明明所有人都在努力，明明顶到入夜就能摆脱困境。
想到天黑刘备心中一沉，这辈子从没觉得白日如此漫长。烽燧周围曹军步步紧逼，面前影子还是长长一条没有丝毫变化。现在就迷惑一件事，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一份报告，曹洪这数千铁甲军是怎么冲过防线打进来的？
大概率是经结合部突破而入，这不是猜测，因为很久没有接到战报。东州军没有消息，川蜀军没有消息，荆州军也没有消息，连张飞身处何处都不清楚。没有战报只有一个解释，结合部被突破意味着防线崩溃，各部被分割包围传令兵冲不出来。
刘备怅然仰头心如刀绞，自己走与不走其他人都已然全交代在这里了。
从荆州出发时没敢想兵不血刃占据川蜀，入川时也没敢想过能顺利拿下陇西，得到陇西之后就是凉州全境。一切都那样顺利，一切都那么得意，做梦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事实就是真的占据三州地盘。
大军进入关中眼看就掌控半个天下，建安十三到如今不过几年时间，隆中对或者说二分天下之计已然成型。奔波半生终迎时来运转，那是何等意气风发，那是何等慷慨激昂！我刘备只想对老天说一句话：我太顺了，哥哥。
春风得意却遭冷水浇头，真的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曹操是会离开，荆益凉三州甚至关中都有可能是我刘备的，可存地失人也是必然结果。曹操只容许刘备带着一部分嫡系离开，这些部队就是对抗刘琰的本钱，不多不少刚好足够保住凉州。
其余野战兵团就不用奢望了，曹操肯定把握机会全数歼灭，失去百战磨砺的野战兵团这辈子就止步于此。强军不光需要老兵还有海量装备，想起数万副甲胄刘备心就凉，靠荆益凉三州的人力物力想补充完备得十年开外。
扪心自问我刘备等不等的起？十年之后中原富庶非今日可比，彼时东出函谷关重新决战更加困难。就算我等的起，别忘了还有一个身份高贵的梁王刘琰，明着对抗本就不合适，失去强大的野战军暗中制衡也办不到，最好的结果就是投靠在梁王麾下做统帅。
我老刘是何等人物，不可能委身梁王麾下。曹操也知道绝对不可能，但是和刘琰对抗正中曹操下怀，他曹阿瞒要的就是这个结果。真是退一步不甘心，进一步做不到，既然如此咱不如破罐子破摔。
刘备轻叹口气，吩咐书佐起草文书：“表韦诞韦仲将左中郎将兼京兆尹，拜左将军司马领中监军。”
“再拜法孝直凉州别驾，苏文师兼领金城郡西部都尉，授杨义山陇西郡南部都尉，诸葛孔明署左将军府事。”
“再致书云长，事可为便为，旦见不可为，莫要犹豫即刻赶来凉州。”
看着写好的表文，刘备轻拍爱徒肩头：“我儿率领魏文长、陈叔至、姜伯奕返回槐里，全权负责迎接汝弟刘禅至凉州。”
汉代光禄勋辖内有个“三署郎官”，包括五官中郎将掌管“五官署”，左右中郎将掌管的“左、右署官”。皇权利用“三署郎官”拔擢底层士族和功勋武将，只要有军功皇权就提拔，士族给不了的我皇权给，士族看不起我皇权看得起。
例如微末时的凉州三明，靠不上高门士族，受到皇权拉拢很自然成为皇权附庸。这些“底层出身的勇士”明里负责皇宫的班直宿卫，表面权利很小几乎没有存在感，但实际上是皇权凌驾于朝廷、制衡臣权的特殊部门。
每当皇权需要就会利用一条特殊途径，给“三署郎官”干涉朝政开后门，这条特有途径唤作：“给事”。给事的意思是在保留“三署郎官”身份同时，挂职其余衙门实际当差。这和某官员临时借调的“行走”有本质不同，因为“三署郎官”挂的是实职，实际权利、俸禄和实际职务完全相同。
比如“三署郎官”中的长官五官中郎将、左右中郎将等都可以直接带兵作战，还可以进尚书台参与政务，升将军加官职之外自身保留“三署郎官”的身份。汉末发展出各种中郎将都是擦这个边，说白了既要又要，兼职做任何事当任何官全不耽误。
刘备的左将军最高能表奏“左、右署官中郎将”，汉代军队中尊左，韦诞的左中郎将是刘备集团中“三署郎官”的最高代表，诸葛亮的军师中郎将也得排在后面。今后刘禅一句话，韦诞可以管任何衙门做任何事，身兼数职都不算毛病。
于此同时授予京兆尹，中央职权之外加首都市长，刘禅身在哪里，哪里就是阵营首府，连地方官在内都归韦诞支配。有精兵有地盘还有钱粮，至此刘备集团这一亩三分地里，韦诞的官职不是最高实权却无出其右。
解决了身份就该涉及核心问题，所谓核心问题就是兵权。前文说过，刘备亲领的中军最高指挥官是中监军。此时韦诞是中典军，再升不过中护军，眼下一次性升到中监军，以韦诞门生半子的身份足以掌控魏延和陈到。
到这里事情还没完，左将军司马是左将军幕府最高军职，授予韦诞左将军司马，等于前后左中右五军都归韦诞管辖。法正接手凉州政务，苏则统帅边地胡人军队、杨阜卡住通往益州的通道，三个人坐镇凉州关键位置。韦诞既是原从派又是关陇人，出于自身利益三个人都会无条件帮忙。
权力大的代价就是责任重，责任重很容易带来诸多麻烦。为了避免麻烦，有必要将左将军幕府交给诸葛亮。署左将军府事没有兵权纯粹是个大管家，相信诸葛亮能在荆州和凉州之间游刃有余，保个五年安稳就够。
刘璋翻不起浪花，川蜀士族的向背刘备还不敢想，只能寄希望于他们识大体顾全局。总之刘备的底线就是凉州，刘禅到凉州就算成功。至于关羽能控制住荆州最好，但凡危局出现不用理会赶紧来凉州坐镇。
这就是刘备给韦诞铺的托孤之路。
事情安排好了，韦诞和姜叙两人谁都没动，刘备回头厉声质问：“为何不动！”
“昔有逄丑父，今有韦仲将。”
刘备情急怒吼：“逄丑父欺君！”
“闭门自断一足，兵谏为主徇死。”韦诞讲话掷地有声。
刘备嘴角微颤：“你想学鬻拳，我却不作楚文王。”
韦诞深深作揖，此刻已然下定决心：“忠臣之外还有孝子。”
“名不可两立，行不可两全的道理不懂？”刘备拔刀在手气的浑身发抖。
白公之乱时，申鸣维护楚国王室，任凭亲生父亲死于白公胜之手，这就是忠孝不能两全的典故出处。你韦诞不说今世大儒，那也是学贯五车，结果说出这种不知轻重的话，难道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眼看韦诞下定决心，姜叙也跟着冒出一句：“主死臣殉天经地义，主没臣还羞见世人。”
沉声嗟叹，都说北三州是一群死脑筋，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想开之后刘备反倒平静了：“也罢，请伯珪兄战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