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状的内容,更是直接挑战了秦国新政的根本。
素绢之上,魏氏家主魏辙痛陈那三名降卒所分得的五十亩上等水浇地,乃是他魏氏的祖产,其上更有家族历代先人的坟茔所在,受族人世代祭拜。
此地,传承百年,宗卷、地契俱在,更有无数邻里乡亲可为之作证。
他恳请官府能够“明断是非,追查缘由,归还田产”,以全“孝道”,以慰“先人”,以彰“天地人伦之至理”。
此状纸一出,整个邯郸城瞬间哗然。
无数双眼睛,在这一刻都齐刷刷地盯住了郡守府。
这已经不是一桩简单的土地纠纷了。
这是亡国之后,旧有的“祖产继承权”,与征服者那“战胜国拥有一切”的霸道法理,一次最直接、最公开、最无可回避的正面碰撞。
是旧秩序不甘消亡的绝地反击,对新秩序再次发起的挑战。
消息,飞速传遍邯郸内外。
那些刚刚在“计口授田”中分到土地的数十万“新秦人”,瞬间陷入了恐慌与不安之中。
他们手中的那份由官府颁发的地契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无比脆弱。
如果连官府亲手分发的土地都能被旧主一纸诉状要回去,那他们这些降卒、流民的未来,还有什么保障可言?
窃窃私语在田间地头、工棚巷尾蔓延。
郡守府外,很快便聚集起三五成群、忧心忡忡的降卒和流民,他们不敢喧哗,只是沉默地站着,焦灼的目光死死盯着府衙大门,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恐惧,生怕那刚刚到手的、承载着全家希望的土地,一夜之间便化为泡影。
他们刚刚抓住的“活路”,似乎正悬于一线。
而那些被剥夺了土地、财富与特权的赵国旧贵族们,则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们将此案视为一次对秦国新政底线的绝佳试探。
若魏氏胜诉,则意味着秦国的“计口授田”并非不可动摇,他们失去的一切或许都还有讨回来的希望。
一时间,整个邯郸城暗流涌动。
短短半日,数十名与魏氏交好的旧族名士,纷纷联名上书,为魏氏“鸣冤”,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将此事上升到“敬天法祖”、“人伦孝道”的高度,字里行间充满了道德上的凛然威压和对新法的隐晦质疑。
这份联名陈情,将旧势力再次凝聚起来,向秦国的新秩序发出了集体的、带着“礼法”光环的挑战。
新与旧,法与礼,征服与被征服,两种绝不相容的秩序,在这薄薄的一纸诉状之上,被推到了必须一决生死的悬崖边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萧何的身上。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这位年轻的秦国郡丞会如何裁决这桩足以决定邯郸未来走向的“开埠第一案”。
馆驿之中,李斯看着手中的状纸抄本,以及随后送来的那份言辞激烈的旧族联名陈情书,不禁嗤笑出声。
“不自量力。”他低声自语道。
在他看来,此案简单至极,根本无需审理。
国已破,何来祖产?
赵国已亡,其一切土地、人口、财富,皆为大秦战利品,归大秦所有。
赵法已废,何来旧契?
旧赵地契、宗卷,岂能凌驾于大秦官府颁发的、代表秦王意志的授田地契之上?
祖坟?孝道?
在绝对的国家法理面前,在征服者的意志面前,这些旧时代的道德枷锁不过是失败者用以博取同情的哀鸣,是束缚新秩序的腐朽绳索。
他甚至觉得魏辙此举,以及那些联名的旧族,正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借口,可以用最酷烈的手段,杀一儆百,彻底碾碎这些旧贵族的痴心妄想。
然而,就在李斯胸中酝酿着雷霆手段,准备以此案为突破口,给整个邯郸旧势力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时,萧何对此案的处置方式却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
面对这棘手至极的局面,萧何没有选择闭门审理,更没有如许多人预料的那般直接动用郡守的权力,将这份挑战新政权威的诉状强行驳回。
他反而下了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命令:
三日后,于郡守府前,临时搭建公堂,公开审理此案。
允万民旁听。
这道命令,瞬间将本就暗流涌动的邯郸城,彻底推向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公开审理?
这意味着,萧何要将这场新旧法统、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之间最根本的矛盾,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进行一场毫无退路的公开宣判。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判决结果。
他要的,是一次面向所有邯郸人的、关于“谁才是这片土地新主人”的普法教育,更是一场关于大秦新秩序的权力宣告。
七月五日,审判当日。
郡守府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临时搭建的公堂简朴却威严。
堂下左侧是数十名闻讯而来的旧贵族代表。
他们身着旧式赵服,头戴儒冠,手持笏板,一个个神情肃穆,眼中带着审视与期待。
为首的,正是告者魏氏家主魏辙。
他年近花甲,身着一袭素衣,脸上带着悲愤。
堂下右侧则是数百名自发前来的降卒与流民代表。
他们衣衫褴褛,神情紧张,紧紧攥着拳头,死死盯着那三名同样满脸惶恐,作为被告的同伴。
他们的身后,是更外围的、数以万计的邯郸百姓,他们的议论声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让这肃杀的公堂之外充满了焦灼。
无数双眼睛紧盯着堂上,等待着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
午时三刻,日头正中。
“升堂!”
随着一声高亢的传令,萧何身着郡丞官服,缓步走上公堂,居中而坐。
他身后,甘罗一身戎装,手按长剑,那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让所有的喧哗与骚动瞬间平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萧何的左手侧被设下了一个旁听的上座。
李斯此刻正端坐其上,审视着堂下的一切。
他的出现,让这场审判的规格与意义再次被无限拔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