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是非叫住栾科长:“栾科长,叫高会元备车,我要去省人民医院,看望白副厅长。到了石家庄,记得买一个水果篮。”
到了省人民医院高干病房,白副厅长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正在输液。
栾科长轻轻地敲了三下门。
一个打扮得像个农村妇女的人,打开房门,表情并友善。
女人说:“你们来干什么?”
卫是非认识这个女人,她是白副厅长的原配妻子。两人虽然离了婚多年,但每年清明节,都是这个农村老大姐,带着子女去挂青。
卫是非听韩副书记说起白副厅长的典故:白副厅长还在井境县南庄公社当党委书记的时候,喝醉了酒,每天晚上回家,敲响院子大门,高声大喊:“陈书记,陈书记,开门,开门!”
白副厅长的老婆姓陈,是一个从没有读过书的人,白副厅长喊她为陈书记,陈书记以为白副厅长故意讽刺她,偏偏不开门。
白副厅长喊到第三次,勃然大怒:“陈书记!陈书记!野婊子生的!再不给老子开门,你是不是皮肤发痒了!”
陈书记只好老老实实,给丈夫开门。说:“你以后再不要叫我陈书记。”
白副厅长的心情,立刻转好,嬉皮笑脸地说:“老婆,你是我家中的一把手,我不叫你陈书记,还能叫什么?”
从井境县委书记的职位上,调任省农业厅副厅长之后,白副厅长接触的人,层次和等级发生了根本变化。
特别是省高院执行庭的李副庭长,三杯酒过后,说:“白副厅长,咱们是弟兄,你那个老婆,当真上不得台面,只会给你拖后腿,你还舍不得换一个?”
不是不想换,白副厅长是没有物色到理想的女人。
官场上流行男人的三位一体,就是当官、发财、换老婆。只要白副厅长想换老婆,自然不缺资源。
省政府机关后勤事务局,刚好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小科长,娇滴滴的一个美女,离过婚,一个儿子判给了前夫,省高级人民法院执行庭的李副庭长牵了线,一切水到渠成。
那娇美人有一个基本要求,必须明媒正娶。
白副厅长的原配夫人陈书记,晓得自己配不上、也管不住老公,听到风声,找到白副厅长,说:“姓白的,我不想挡你的大好前程,你要离婚,我慷慨答应你,但我只有两个要求。第一个要求,一子一女都归我;第二个要求,你和那个女人,不要当着我的面发骚。”
进了省城,白副厅长找了点关系,把陈书记安排一个区的环卫处。陈书记的工作,是打扫一个农贸市场的卫生。
中午马马虎虎扫一次,晚上彻彻底底大打扫一次,雷打不动。
陈书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来不休假。不休假的原因,是中午能捡两个蛇皮袋子废纸板、塑料瓶;晚上收获更多,有六个或者八九个蛇皮袋子的废品;若是遇上节假日,捡二十个蛇皮袋的废品,也是有的。
把废品换成钱,正好能够应付家庭的伙食开支,陈书记的工资,原封不动,放在附近的工商银行开泰营业所。
环卫站配了一辆人力三轮车,陈书记虽然不会骑着走,但推着走的技术,勉勉强强过关。
某年某月某天的某一夜,陈书记推着最后一趟废品,正在走上坡路,忽然看到自己昔日的老公,和那个娇美人,勾肩搭背,从一家高档酒店走出来。
娇美人看到陈书记,对白副厅长说:“老公,那个捡废品的老太婆,身上有一股很大的汗臭味,我们绕着走。”
妈呀,妈呀,老娘汗流浃背,省吃俭用,还不是为你白家的两个子女?姓白的家伙,我和你离婚前约法三章,不准当着我的面发骚,既然你不仁,我就没有必要讲义。
陈书记停下三轮车,拿起三轮车上的长竹扫把,猛地朝那个娇美人打去!
娇美人哪曾料想到,一个捡废品的野老太婆,会无缘无故行凶打人?吓得一声尖叫,双手护住头,左闪、右躲、后退。
陈书记将妇人之妒怒,发挥得淋漓尽致,左击、右抽、后堵,力劈华山,打得娇美人大呼救命。
白副厅长一看是原配妻子打人,猛地抽住陈书记的书记,顺风就是三个巴掌,打得陈书记倒在地上。
论力气,陈书记并不输于白副厅长。
陈书记岂肯甘休,立刻站起来,拿起竹扫把,朝白副厅长追去。
对伏白副厅长的拿手好戏,就是用长指甲,掐烂他的脸,让他一个星期无法见人。
幸好有警察过来,白副厅长才免了脸皮抓烂之苦。
毕竟在官场上混的人,白副厅长还要点脸皮,经过那么一场风光大战,白副厅长娶娇美人之心死了。
但是,和陈书记复婚的念头,也是大江东去,樯橹灰飞烟灭。
听到响声,白副厅长睁开眼睛,说:“陈书记,这位是井境县的卫书记,我们女儿的工作,还是他安排的。”
陈书记听说卫是非是恩人,脸上的霜雪,立刻转换为牵牛花,说:“卫书记,你们谈公事,我回避一下。”
“老领导,我代表县委,来看望你,你的病情怎么样了?”
“卫书记,当时不省人事,医生说,是短暂性休克,幸亏没有倒地。一旦倒地,便是中风。中风轻者半身不遂,重者即时死亡。”
“老领导,你为党的事业,辛辛苦苦操劳了几十年,劳苦功高。我们井境县的老百姓,有目共睹。如今患病,少操心,多保养,早日康复。”
“高血压病,完全康复是不可能的,只能长期服降压药,心血管药。以后回农业厅工作,也是不可能了。”白副厅长握着卫是非的手说:“卫书记,经此一病,我什么事都想通了,升官,发财,权势,女色,都是子虚乌有的东西,死了不能带走。你晓得,我在井境县,安插了我的人,他们自己不争气,我也脸上无光。你要想动他们,完全不要考虑我的因素,想动就动。”
“老领导,贪腐固然可恨,但比贪腐更可恨此顽固不化,因循守旧,不思进取。当然,不思进取的原因,是大环境使然。我准备作这方面的人事调整。”
“好,卫书记,我支持你。”
卫是非和栾科长走出高干病房,陈书记过来说:“卫书记,刚才我给了你脸色,太不应该,对你说声对不起。快中午,你们吃了饭再走。”
“陈阿姨,谢谢你,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下次我请您吃饭。”
陈书记说:“你们不肯吃我的饭,就是看不起我这个没文化的农村妇女,必须吃了再走。”
栾科长:“陈阿姨,我们到哪里吃?”
“去医院食堂。”
“去食堂,我们吃。”
陈书记高兴地说:“我晓得卫书记是个体贴老百姓的好官。”
从长裤口袋里,陈书记掏出一把钱,既有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一毛的,还有五分硬币,贰分硬币,一分硬币,先付了款,随手拿了三个铝制的食盘,陈书记尽挑好吃的菜装盘,递给卫是非和栾科长。
卫是非晓得,医院食堂里的饭菜,稍贵,两块钱一盘,自己两人,吃掉阿姨四块钱,那是整整四百个废矿泉水瓶子的钱。
临走时候,陈书记眼泪汪汪婆娑,拉着卫是非的手说:“卫书记,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看得起我,你不同,你是一个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