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波探测的核心技术是地震层析成像与全波形反演,其本质是一场在黑暗中进行的声波触摸。
围墙之所以大规模依赖声呐进行侦察,原因很简单——海鬼在电磁波层面近乎透明,难以捕捉;而声波,却对它们一视同仁。
就像盲人用指尖感知物体的轮廓,通过仪器向地心深处释放精密的震波,这些波在地壳的褶皱中穿行,当它们撞击到密度迥异的异物——无论是坚硬的金属、还是海鬼的身体——波速便会发生突变,产生回声。
通过捕捉这些微弱的反射回波,分析它们抵达地表传感器的毫秒级时差,计算机便能在虚空中勾勒出地下世界的三维图景。
这是一种不需要光线的透视术,让深埋千米的庞然大物无处遁形,将其长度、质地甚至内部结构均赤裸裸地暴露在人类的视野之中。
然而有时候,知道得更多,绝望便扎得更深。
一名来自欧洲的炮兵军官下意识地用手在面前摊开的地图上比划了一下,最终僵在半空,嘴唇翕动,没能说出任何词语。
身为炮兵指挥的他不可能对数字不敏感,除非这个数字大得离谱,已经脱离了日常的尺度。
异化型约尔姆加德长度的十倍那就是……三万千米?!这个数字甚至开始与脚下这颗星球的尺码并列!
“怎么可能!体长三万公里?通过陨石碎片抵达?”一名来自北约的联络官失声反驳,脸上写满了荒诞感,“这不符合基本逻辑!别忘了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海鬼是通过陨石撞击月球产生的碎片来的地球的,如果陨石本身能承载这个大小的物体的话,月球早该被击毁然后化作地球的行星环了!如果它们真有这种能力,为什么不直接砸过来?人类文明可撑不住这种程度的小行星撞击!”
不少人点头附和,显然是抱有同样的疑虑。
李鸿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怀疑的脸,耐着性子解释道:“也许它们不需要运输完整的个体。这并非没有依据,出现在日本境内的超大型海鬼体内也发现过人类制造的探测器。这暗示了一种可能性:或许海鬼从一开始就具备某种融合与重组的特性,它们能够将身体的残骸、甚至其他海鬼个体吸收为自身的一部分。”
“你是想说这三万公里的怪物是它们在几十年乃至更久的时间里像滚雪球一样堆出来的?!”又一人声音拔高,本能地抗拒这个答案。
一旦接受这一点,便意味着迄今为止被歼灭的每一只海鬼,只要有任何残骸未被彻底回收或湮灭,都可能成为新的海鬼在未来的某一刻卷土重来!
李鸿皱了皱眉,心中厌恶这样的质疑行为。
将不算充裕的时间花在争论海鬼的起源此刻毫无意义,在惊涛骇浪时知晓海啸的成因并不能阻止海水拍打下来。
新型海鬼已经在地球上了,而且正在靠近,这就是事实。
幸好,几位一直沉默聆听的将官中,一位头发花白、肩章上缀着将星的决策者抬起了手,压下了逐渐升温的争执:“起源问题暂且搁置。上校,继续你基于现状的分析,其他人不许再打岔!”
李鸿切换了投影,复杂的多色地震波剖面图出现在幕布上,一条代表“地底异常回响”的粗壮红线如同注入血管的致命毒素,正斜刺向代表刚果克拉通的稳定蓝色区块。
“综合几次监测数据,该目标体移动路径明确,指向性极强。根据当前速度与克拉通边缘结构模拟,其主体部分将在不久后抵达我们的正下方。”李鸿沉声道,“我们有大概14个小时的时间作出处理应对。”
另一位负责基地工程防护的工程师代表举起手,获得允许后带着迟疑开口道:“有没有可能……这只是路径巧合?毕竟我们脚下的地基是为了承受同步轨道缆绳的终极拉力而设计的,其结构强度和深度都……说句不合适的话,现在就算是我们自己想要拆除它都极其困难。”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人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是啊,这地基是人类工程学的巅峰造诣,是此刻地球表面最坚固的堡垒,是能够抵御百万吨级核武器直接攻击也无法抹平的存在。能被围墙阻拦住的海鬼又怎么可能有能力撼动更加坚固的太空电梯地基呢?
抱有这种侥幸的不在少数。
工程师更进一步,又指着地震波图像据理力争。他发现那条代表新型海鬼的红线已探明的部分并未像异化型约尔姆加德那样深入地幔层中,而是在上地幔至地壳之间的部分穿行。
这或许意味着,它缺乏异化型约尔姆加德那种直接引起超级火山喷发的能力。
李鸿不得不再次出声打断了这危险的侥幸氛围。他环视会议室,目光最后定格在那位工程师代表脸上。
“诸位,改变你们的刻板印象吧,海鬼已经无数次证明了它们具备思想和策略能力。它们懂得迂回、懂得欺骗、也懂得集中攻击弱点。
“我不认为新型海鬼钻入地下是一种无意义的行动,它大可以像推平金沙萨一样从地表攻过来,但它偏偏钻了下去。”
李鸿径直走到工程师面前,一字一顿,如同敲击丧钟。
“先生,您敢赌吗?赌这直径三百公里、深嵌在古老岩层中的天然地基能扛住一个三万公里长的、我们完全不了解机理的怪物的路过或接触?把‘天梯计划’、把这里所有人的性命、把人类未来仅存的第一步也是最后一步,都作为赌注押上赌桌,就赌它……拿地基没办法?”
那位工程师代表的脸色由红转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说不出来。面对未知,尤其是这种尺度的未知,任何基于经验和猜测的假设都无比脆弱。
而人类文明偏偏赌不起这局。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那位花白头发的将官见时机已到,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军官与顾问。
“那么,就当共识达成了。被动等待即是坐视毁灭,我们必须在这东西抵达并对地基造成无可挽回损害之前主动出击,将其拦截并歼灭!”
将官作为此刻基地内的最高军事指挥拍板决定,盖过了最后一丝不安的余音。
他看向李鸿,提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虽然决定了要歼灭新型海鬼,可是该怎么做?
“上校,你向我们展示了深渊的尺寸,也掐灭了侥幸的火星。我想你在决定用言语打击大伙的士气之前,心里早已经有一个计划了吧?哪怕只是一个大致的轮廓。”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李鸿身上。这位身着解放军军服的上校,此刻成了连接已知的绝望与未知的可能之间的唯一桥梁。
李鸿回到会议室中央,脚跟并拢,向将官、也向会议室里的所有同僚敬了一礼。
“长官,各位同仁,基于现有数据、基地能力,以及……对敌人行为模式最悲观的推演,我确实构思了一个计划。”
他深吸口气,语气坦然而凝重,仿佛要吸入足够多的勇气来承载接下来的话语。
“但我必须事先说明,这是一个代价极大的计划,无论最后成功与否,我们都将付出难以想象的牺牲。”
“牺牲吗?”将官闻言,竟轻轻笑出了声,但笑里没有愉悦,只有看透命运的苍凉与决绝,“放到赌桌上的筹码一旦推出去,就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了。无需顾虑,上校。人类……打从一开始,就身不由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