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多多书院!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第八天的愿望 > 第1460章 回忆的味道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

回忆苦吗?我一直觉得是甜的......

我记得那是冬天,关南的冬天不冷,但潮气重,破旧的土坯房里墙壁上永远渗着水珠。

我躺在竹席上,身上盖着一层薄棉被,整个人一会儿冷得发抖,一会儿热得冒汗,眼前的东西都是重影的。

姐姐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的时候,我的烧已经快要把脑子烧穿了。

她蹲在床边,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勺,把碗沿凑到我嘴边。

那药汤闻起来就很苦,热气扑在我脸上,我本能地往后缩,她按住我的肩膀,说:“旭儿,喝了才能好。”

我看到她那双破了皮的糙手,就知道她这次为了上山挖药又吃了多少苦。

我闭着眼睛把药灌了下去。

那碗药苦得我舌头都麻了,苦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我趴在床边干呕了两声,眼泪都呕了出来。

姐姐轻轻拍着我的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剥开包装纸,递到我嘴边。

她说:“来,把这个含起,吃了就不苦咯。”

我张嘴含住那东西,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那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吃到巧克力。

但我不知道那东西应该是什么滋味。

我以为是好的,因为姐姐的眼神很期待,她问我:“甜咯?”

我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把那股苦味咽了下去,说:“甜。”

姐姐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

我从没见过比姐姐更好看的人。

那块巧克力是姐姐帮别人洗衣服换来的。

那时候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别人看她可怜,把不要的衣服拿给她洗,给一毛两毛的钱。

她舍不得花,一分一分攒着,攒了不知道多久,才换来那块又苦又涩的巧克力。

她听说巧克力是甜的,比糖还要甜。

但她递给我之前,自己一口都没有尝过。

所以她信了我说的话,以为那块苦得发涩的巧克力,真的是甜的。

她常对我说,“先苦后甜,我们以后一定能苦尽甘来。”

就像她相信那块巧克力是甜的一样,我也相信她,一直都信......

我们家在关南边境一个叫芒垛的小镇上。

在地图上往南再走几十公里就是国境线,对面是邻国的山区。

那个年代那边很乱,也很穷,穷到人们什么都敢做。

镇上的人靠山吃山,有人种地,有人伐木,有人采药,有人跑边贸。

跑边贸是好听的说法,其实就是把这边的东西偷运出去,再把那边的东西偷运回来。

玉石、木材、药材,什么值钱跑什么。

还有一些人,什么都敢贩。

在我还小的时候,镇上就有不少人家因为贩毒一夜暴富,然后在某一天忽然家破人亡。

人进去了,钱没了,房子被查封了,剩下的家眷哭天抢地,带着孩子投奔亲戚,或者干脆不知去向。

我父亲不是个坏人。

我记得他很瘦,很高,手掌很粗糙,爱笑却沉默寡言,不怎么说话,但看向我和姐姐的时候眼神很温和。

他原本只是镇上跑边贸的,帮人运一些玉料原石,赚个辛苦钱。

但我妈总跟他吵,跟他说那些东西来路不正,迟早出事。

父亲每次都沉默地听着,然后说:“做一次,攒够了钱就不做了。孩子要上学,要吃饭,光靠种地,养不活。”

母亲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回不来了,娃娃们怎么办?”

父亲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那时候还不懂事,不知道“回不来”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每次父亲出远门,母亲就会坐在门槛上,对着那条土路一直看,看到天黑,看到星星出来。

有时候他会回来,带回来一些钱,或者一些东西,母亲会松一口气,然后继续跟他吵,说下次不许再去了。

父亲嘴上应着“知道了”,但过不了多久,他又收拾好行囊,趁着天还没亮,悄悄出了门。

最后一次出门的时候是雨季。

那天下着雨,母亲拦在门口,拽着他的袖子,声音又急又尖:“你又要克哪点!下这么大的雨,河要涨了,你听不见咹?”

父亲掰开她的手,说:“最后一趟,跑完这趟就不跑了。”

母亲扯住他的衣袖:“你每回都说最后一趟!上回你也是这么讲的!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父亲站住了,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屋子里的我和姐姐。

他咧嘴笑了笑,说:“等我回来,给娃娃带点好东西。”

然后他走进雨里,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再也没有回来。

消息好像是几天后传回来的,具体是几天记不得了。

一同跑边贸的人带回了一个包,里面是他的衣服和一双磨损了的胶鞋。

他们说他是在边境线上出的事,具体怎么出的事,每个人说的版本都不一样。

有人说是遇到武装冲突被打死了,有人说是被边境巡逻的军警发现,逃跑的时候掉进了河里。

总之,人没了,尸首都没找到。

母亲听完消息,没有哭出声。

她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进屋,把父亲留下的衣服收进箱底。

那一年我七岁,姐姐大我六岁,也还是个孩子。

父亲走后,母亲开始外出干活。

她到镇上的砖窑厂搬砖,一块砖两厘钱,一天搬几千块,搬得双掌磨出血泡,晚上回来手抖得拿不住筷子。

后来砖窑厂垮了,她又去帮人家割橡胶、采茶、做零工。

她的头发白得很快,背也弯了。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吃饭的时候常常看着空出来的那个座位发呆。

姐姐说:“妈,你逮菜嘛。”

她才回过神来,低下头,扒两口饭,说:“吃了,你俩也吃嘛。”

后来有一次,镇上来了几个陌生人,在集市上兜售一种“药”,说能治百病。

但那不是药,是毒品。

在那样的边境小镇,这种东西从不比别处稀罕,镇上早就有人沾上了。

母亲为什么会去碰那个东西,我从始至终不知道。

也许是太苦了,也许是想逃开现实,也许只是一次不小心的好奇,然后就再也戒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