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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第八天的愿望 > 第1463章 久别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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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查货、每一次围堵,我都不知道对面会掏出什么来。

我见过贩毒的人不要命地往前冲,被打倒了还在往界碑方向爬。

我见过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跪在地上哭着说他是被人利用的,他也不想干这个,然后趁我转身的时候拔出了腰间的刀。

我见过响枪,见过流血,见过抬出去的担架,上面盖着白布。

有一年冬天夜里,我们在边境线的一个山谷里跟一伙走私贩交了火。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手电的光柱在雨水里晃出一道道白线。

我趴在一棵倒下的树干后面,枪托抵着肩窝,耳朵里全是子弹破空的啸声。

对面的人影在雨里时隐时现,我瞄了两次都没有扣扳机。

后来我放倒了一个,那个人仰面倒下去的时候,雨水正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像哭。

我趴在原地,枪管热得烫手,愣了很久。

耳机里传来排长的声音:“小沐,没事吧?”

我应了一声:“没事。”

那次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一闭眼就会看见那张脸。

我反复告诉自己那句话:他是走私贩,他手里有枪,他不过线,我们不会开枪。

道理我都懂,可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在你枪口下面,这件事本身会跟着你一辈子。

后来排长看出了我的异样,他找我谈心,说:“别想那么多,你是在守这条线。”

我点了点头,明白他说的道理。

但我没用话说出来的是,这条线我从小就在看。

父亲跨过去的时候,我七岁。

母亲被那边流过来的东西毁掉的时候,我十二岁。

我今天站在这条线上,是要守住它。

只要我守得住,就不会再有像我父亲那样的人跨过去,也再不会有毒贩把那些东西运过来毁掉像我母亲那样的家庭。

那几年,这些念头支撑着我挺过了所有的夜。

我心里多了一种新的东西,那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我守的不只是一块界碑,一条边防线,我守的是家,很多人的家。

我也想家,想我的家人。

我和姐姐一直都有通信。

她写给我的信总是很长,能写满好几页纸。

她识字不多,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有不少错别字,但每一封信她都写得很认真,透着笨拙的珍重。

不知道从哪学来的书信格式,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开头写着——“弟沐旭亲启”。

末尾署着——“姐沐昭字”。

她告诉我她攒了多少钱,告诉我她买了新衣裳,说日子越来越好了。

她每次都在信的末尾问我:你在那边吃不吃得饱?晚上冷不冷?有没有受伤?不要上前线,能退就退......

字里行间都是她关心与思念,我每次读到一半就开始抹泪。

我给她回信的时候,却总写得很短。

我告诉她我很好,吃得好,穿得暖,训练不累,叫她不要挂念。

我从不提夜里的枪声,不提丛林里的尸体,不提那个倒在我枪口下的年轻人。

报喜不报忧,我都是从她身上学的,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信纸上只有“都好,勿念”四个字。

那几年我只回过一次家。

回去的那天,姐姐专程从温家赶回来。

我在院子里见到她的时候,第一眼差点都没认出来。

她变得很不一样了,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暗红色衣裳,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耳朵上戴了一副小小的玉坠子。

她或许是为了见我特意打扮,但她脸上的肉,和红润的气色骗不了人。

看到她真的像信里写的那样好,我心里松快多了。

但她看到我的时候,眼圈马上就红了,满脸心疼。

她走过来,抬手摸了摸我的脸,说:“旭儿,你怎么黑了这么多?”

她说话的口音也变了,真像是大户人家的人。

我说:“天天在野外,晒的。”

她又捏了捏我的胳膊,说:“结实了。”

我说:“嗯。”

她没有问我有没有杀过人,也没有问我有没有受过伤。

她只是看了我很久,然后说:“走吧,姐带你去城里吃饭。”

她带我去了关南城里一家看上去很体面的馆子。

那是我长大以来第一次走进那样的地方。

玻璃圆桌,雪白的桌布,头顶吊扇转得很慢。

她点了很多菜,摆了满满一桌,然后坐在我对面,笑盈盈地看着我吃。

她自己也吃,但吃得很慢,更多的时候是在看我。

我埋头扒了几口饭,抬起头问她:“姐,你跟我说实话,你在温家到底过得怎么样?”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说:“好啊,好得很!管吃管住,工钱还涨了好几回。

温家夫人过世了,现在老爷的起居是我在照应。

温老爷那人,你莫看他年纪大,待人倒是客气的。”

我低下头,没有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姐,我已经能养活你了,你不用再待在温家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拿哪样养活我?你那点军饷,够你自个儿开销就不错了。

姐在温家好好干几年,攒够钱,就回来。”

我说:“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你回家。”

“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家?”她这一句话就把我给噎住了。

她又笑了笑,说:“旭儿,我都这个年纪了,回家又能做哪样?你不回来,姐一个人在家没意思。

姐现在过得挺好的,你别为姐操心。”

我说:“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我又补了一句,“我过得也好。”

她看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你变了好多,从前你话多,如今话少了。”

我说:“在部队待久了,话就少了。”

那天吃饭,我注意到她拿筷子的手,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布满口子和老茧了。

她一直在说她过得好,但我总隐隐觉得,她的好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

她笑得从容,穿得体面,整个人却好像绷着一根弦。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那句话我没有问出口。

我们在饭桌上都小心翼翼地绕过了彼此真正想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