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文钊亮牌,是在第三天。
前两天,他按兵不动,该上朝上朝,该议事议事,把萧禹送去的那些文书看了,回了一封折子,说周阶的事他不知情,说那些证据有待核实,说请陛下给他时间,他来彻查。
那封折子写得很漂亮,每一句话都站得住脚,每一处都留了余地,是一个在官场里浸泡了二十年的人,写出来的东西,滴水不漏。
萧禹收了折子,没有立刻回应,让乔宥川看了,乔宥川说,这是在拖,但拖是有原因的,他在等一个时机,等他觉得时机到了,就会动。
那个时机,是第三天来的。
那天朝会,章文钊把苏颂带来了,苏颂站出来,说兵部有一批军饷的账目,有些地方对不上,要请陛下圣裁,同时,他手里有一份证据,说这批账目的问题,出在当年萧禹私自调拨军需的一道命令上。
这是个假的证据,叶南雪一眼就看出来了,那道命令的印鉴,和萧禹平日里用的不一样,有细微的偏差,是仿制的,仿得很像,但不是真的。
但百官里有一多半,分辨不出来。
章文钊站在下头,没有说话,但他不说话,就是最大的态度,他不反驳,不支持,让苏颂说,让那个假证据在朝堂上展开,让那些分辨不清楚的人,自己去想。
萧禹坐在上首,把那道证据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把东西放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朝堂里有窃窃私语声,有人在交换眼神,有人往章文钊那边看,有人往萧禹这边看。
这就是那种药的时机,叶南雪想,他在等一个人心最混乱的时刻,用那种药,让某个关键的人,说出他需要的话。
她把手里的香包捏紧,往周围看了一圈,空气里有没有那种气味,她仔细分辨,没有,还没有用。
“苏侍郎,”萧禹开口,声音平,“这份证据,是从哪里来的?”
苏颂道:“是兵部的旧档,臣整理旧档时发现的。”
“旧档,”萧禹道,“多久之前的旧档?”
“三年前,”苏颂道。
“三年前,”萧禹道,把那份证据拿起来,往下传,“诸位都看看,朕记得,三年前,朕的印鉴,用的是什么样式。”
那份证据在百官手里传,传到齐素清手里,齐素清低头仔细看,抬起头,道:
“陛下,这枚印鉴,和三年前陛下的印鉴,有出入,三年前的印鉴,左下角有一道细痕,是当年制印时留下的,这份证据上,没有。”
百官里哗了一声,那声哗然里,有真正震惊的,也有装出来的,叶南雪把那些脸都记住。
苏颂脸色变了,道:“臣不知道这其中有何偏差,臣只是按档案所录——”
“苏侍郎,”萧禹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平,但那种平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把刀藏在布里,没有亮出来,但分量在,“这份证据,你是从哪个箱子里找出来的,在兵部旧档的哪个位置,几号架子,几号格,今天朝会结束,让人去查,查清楚了,朕要知道这东西是怎么进旧档的。”
苏颂站在那里,额头渗出一点汗,道:“臣,臣遵旨。”
章文钊在下头,这时候开口了,道:“陛下,苏侍郎若是无意为之,还请陛下宽宥,兵部的事,臣愿意协助彻查。”
“丞相愿意协助,朕自然高兴,”萧禹道,看向章文钊,目光落在他脸上,“丞相既然愿意协助,那就从今日起,丞相把兵部这三年的所有旧档,全数移交大理寺,由大理寺来查,朕亲自监督,丞相觉得,如何?”
章文钊停了一下,那停顿比他想要的长了半拍,叶南雪感觉到了,萧禹的目光还落在他脸上,等着他回答。
“自然,”章文钊道,“臣遵旨。”
朝会在这个节点上,往下走了,但那种悬而未决的气氛,在整个大殿里压着,没有散,那种气氛告诉在场的每个人,这件事没有完,只是今天,到这里。
叶南雪在旁边,把整场朝会的细节都记住,等人散了,走到萧禹身边,低声道:
“他今天没有用那种药。”
“嗯,”萧禹道,往外走,“他要看看兵部旧档被查的结果,那里头,还有他的东西,他不确定那些东西能不能撑过查,等他确定了,才会出下一步。”
“也就是说,”叶南雪跟上,“他还有最后一张牌没打。”
“是,”萧禹道,“但那张牌,”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叶南雪一眼,“他以为还能打,实际上,已经打不出来了。”
叶南雪明白他说的是那种药,点了点头,走了几步,道:
“那什么时候,把账目和宋九的供词,拿出来?”
“今天,”萧禹道,“兵部旧档移交大理寺的消息传出去,让乔宥川今天下午,把账目和供词,一起送去大理寺,让大理寺今晚开始看,大理寺卿,”他顿了一下,“是齐素清推荐的人,可靠。”
“今天下午,”叶南雪想了想,“章文钊收到消息,需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时辰,”萧禹道,“他在江都这么多年,消息通得很。”
“那一个时辰之后,”叶南雪道,“他就会知道,他那张牌,是最后一张了。”
“嗯,”萧禹道,“到那时,他才会真正慌,慌了,才会把那种药用出来。”
两个人走进廊道,叶南雪忽然停下来,道:
“阿禹,那种药用出来,你要保证齐素清不在场。”
萧禹停步,看向她。
“章文钊若是用那种药,目标最可能的,不是齐素清,”叶南雪道,“是你。”
廊道里安静了一下,风从廊道一头灌进来,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动了,叶南雪看着萧禹,等他回答。
萧禹沉默了片刻,道:“朕身上,有外用的那个。”
“有,”叶南雪道,“但那是防,不是解,若是量太大,防不住全部——”她把手伸进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这是内服的解药,随身带着,若是感觉到什么不对,立刻服下。”
萧禹接过那个小瓷瓶,看了看,把它收好,道:“你配了几份?”
“够用的,”叶南雪道,“你、齐素清、青阳、我,每人一份。”
“你自己,”萧禹道,看着她,“你那份带着了吗?”
“带着,”叶南雪道,拍了拍袖子,“放心,我没有不带着跑出去的习惯。”
萧禹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道:“嗯。”
他往前走,叶南雪跟上,两个人走出廊道,走进院子,那棵梅树在冬日的阳光里,白花开得依然好,风过来,有几片花瓣落下来,落在青砖上,白的,安静的,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管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