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盘棋,齐静文也算是输得心服口服。
“阁下棋艺高明,静文自愧不如。”齐静文仰头望向天幕之外,朗声大笑,“不知前辈可否现身一见?”
话落,他静待片刻,只听一声长笑自九天之上传来,随即九天之上便有一道剑光坠落。
那剑来得太快,仿佛天上星河倾倒了一角。剑身尚未落地,剑锋所携带的凌厉之意便将龙潭县的天幕结界撕开一道齐整裂口。
断开处,无数水汽汇聚成河,天河之水倒灌而下,却在触及那道剑光的一瞬便化为漫天白雾,升腾而起,又被剑风压下,最终如瓢泼大雨般洒满北山群峰。
满山树叶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转瞬又被剑光带起的狂风吹得漫天飞舞。
雨雾散尽之后,一道灰色身影缓缓落在齐静文面前。
来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修长挺拔,一袭灰袍随意披在身上。他面容清俊,眉宇疏阔,嘴角总是挂着清浅的笑意。
齐静文愣在当场。
陈尘居然如此年轻?!
齐静文原以为能在天外执棋落子如飞的人物,怎么也该是白发苍苍、仙风道骨的老前辈。谁能想到,出现在面前的竟是一个年轻人,没有绝世高手的凌厉锋芒,只有普普通通的...儒气?
一时间,齐静文忘了该说些什么。
陈尘却坦然自若,在青石棋盘旁盘膝落座,随口道:“不必大惊小怪。皮囊骨龄这等表象,于我等修道之人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齐静文了然。
此时,陈尘探出手,拈起一枚白色棋子放在指间轻轻转了两圈:“我看你那盘棋,布局颇有意思。不过中腹那一带,你太过执着于寸土得失了。有时候啊,放弃一些棋子去构筑长城,并非是一件坏事。”
齐静文的注意力被他拉回棋局,眉头微皱:“阁下身上的气息,我似乎在何处见过。”
陈尘大方承认:“你当然见过。我就是那个剑斩飞升台的陈剑仙。”
齐静文心头一凛,昔日陈剑仙一剑斩碎飞升台的旷世之举,震烁古今,他怎会不知?
可自那之后,这位陈剑仙便销声匿迹,正道仙门翻遍了四海,皆以为他已破界离去。谁曾想,他非但没走,还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一副登门做客的悠闲模样。
“你毁了那么多人的飞升梦,还敢在此现身?”齐静文嗓音略显不解。
陈尘却满不在乎道:“有何不敢?这天下就没有一个能打得过我的人。他们想找我,尽管来便是。”
齐静文盯着他看了许久,心知此言不虚。顿了顿,他收敛了心神,拱手道:“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陈尘随口道:“陈尘。不必唤我叫前辈,叫陈兄即可。”
齐静文自然不信这是他的本名,但既然对方不愿表露,他也无意追问。
“既然如此,陈兄,齐某有一疑问。”齐静文目光落回棋盘,问出一直盘在心头的困惑:“之前的对弈,陈兄为何一开始便舍弃那么多黑子,如此做岂不是太过冒险了?若棋差一步,便是满盘皆输。”
“但我不是赢了吗?”陈尘淡然笑道。
“但这……”齐静文语塞。
陈尘打断了他:“一切落子皆是取舍,没有死,哪来生?”
“取舍?”齐静文不死心道,“若换成是我,断不会如此下法。为了争夺中腹的势力,弃掉一条大龙,实在得不偿失。”
陈尘笑道:“那你打算怎么下?”
“那自然是尽可能保下所有白棋,以此来镇守地盘。”齐静文似乎对自己的棋路十分有信心。
然而陈尘闻言,却是摇头叹息了起来:“有时候,牺牲是必要的。”
齐静文微微蹙眉:“陈兄的意思,是牺牲棋子是必要的手段?可你那一局,分明还有更好的应对之法。你弃子,只是因为你想用最少的步数结束棋局,而非因为那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陈尘道:“可结果就是我赢了。”
齐静文再次语塞。
他心中难免有些不服,沉默片刻,重新拾起一枚白子,目光炯炯道:“再来一局。这一局,我会证明陈兄是错的,而我,一定能赢你。”
陈尘看着他眼中蓬勃的战意,笑了。他随意在棋盘对面盘腿一坐,抓起一把黑乎乎的鹅卵石在手里抛了抛,笑眯眯道:“好,那我再陪你下一盘。”
这局棋下得并不比第一局轻松。
齐静文使出浑身解数,步步为营,一寸一寸积累优势,总算在开局阶段占据了一点上风。
然而到了中盘,陈尘忽然发力,连续几手精妙绝伦的落子,如天外飞仙,将齐静文精心布置了大半局的阵脚搅得七零八落。
结果不言而喻,三天三日的棋局再次收官,齐静文以七目之差败北。
他不甘心。再来一局。
结果二目。
又再来。结果五目。
再再再来。还是他输。
二人从深夜下到天明,又从清晨下到日落。日光在棋盘上流转,月色在石子上徘徊。不知不间,已经过去二十余天。
这二十余天之中,两人总共下了五局棋,齐静文一局未胜。
最接近的一局,也以两目之差惜败。
齐静文坐在青石前,满头大汗,目光死死盯着棋盘上那盘刚刚结束的残局,将每一颗棋子都刻进眼底。他输了。输得有些狼狈,有些憋屈。
陈尘见他如此,也不催促,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白色石子,在手心轻抛。
忽然,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若有一局死棋,败局已定,十死无生。你身为执棋者,若想在绝境中博取最终的惨胜,就必须舍弃一部分棋子作为构筑防线的棋子。换作是你,这手‘弃子’,你下得去吗?”
齐静文还沉浸在棋局中无法自拔,不经意便顺着他的话答道:“棋如用兵,诡道乃常理。若我剑走偏锋,为了最终的胜势,定会毫不犹豫地舍弃边角数子,以换取中腹的大局。但前提是,我不能牺牲过多的棋子而去铤而走险。”
他说完,抬头看向陈尘。
陈尘正看着他,目光幽幽,“那如果把那些棋子换成有血有肉的人呢?你还愿意牺牲他们吗?”
“这……”
齐静文怔住了。他自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山风吹过北山之巅,吹动满地残落的树叶。
齐静文原以为陈尘只是在谈棋,直到那句话落进耳中,他才惊觉,这盘棋早已被陈尘掀翻了棋盘。他抬起头,望向那个灰袍年轻人。山风拂过陈尘额前碎发,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不急。”陈尘笑了笑,“这个问题,你留着慢慢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咱们再下最后一盘棋。”
说完,起身,就要走。
齐静文想唤住他,然而陈尘走出几步,忽然停在原地,抬手一拍额头:“哎呀,光顾着下棋,竟忘了问你的名字。”他回头,满脸笑意,“我总不能回去后,连跟谁下的棋都说不清楚吧。”
齐静文收敛心神,拱手道:“在下齐静文。齐身的齐,静心的静,文章的文。”
陈尘微微一怔,随即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名字。静能生慧,文以载道,配得上你这身气度。”
完这句话后,陈尘仰天大笑,丢下一句“后会有期”,身形一纵,便冲天而起,眨眼间便消失在万里晴空之中。
北山之巅只留下一阵烟尘。
就在此时,光阴再次停止,那片烟尘忽然凝固在半空,然后一切画面如潮水般退去,山峰、云海、棋盘、落叶,都在一瞬之间恢复了此前的模样。
齐静文依然站在悬崖边缘,白袍飘飘,仿佛方才那场跨越时空的旧梦,只是浮生一瞬。
独孤行从光阴倒流的余韵中回过神来,惊叹道:“齐先生,你为何让我看这些?”
齐静文却说道:“那盘棋之后,我独自想了很长时间。那个问题,跟了我很多年。”他偏过头,看向独孤行,“今日倒想问问你,若换成是你,你如何取舍?”
独孤行坦然道:“若只是棋局,我会尽可能地保下每一颗白子。棋局如此,但人并非如此。战事若付出代价太大,即便赢了也毫无意义。”
齐静文沉默了。
“是凌山城的事情让你有这种看法了?”
这沉默比山风更长久。
“凌山城胜利之后,不足一月便得而复失。短暂的胜果,终究解不了根本之局。”
独孤行站在崖边,衣袍被夜风拂动,心中不免惆怅。
过了很久,齐静文缓缓开口:“当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的目光仿佛穿过漫长的光阴,看到了当年那个坐在棋盘前苦思不解的年轻人,“后来,我又与陈尘碰面了许多次,下了很多盘棋。每一盘棋,我都竭尽全力,可每一次结果都一样,他始终赢我半子。输天半子,满盘皆输。”
“先生……”独孤行张口欲言。
齐静文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只是摆手续道:“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一件事,那一天第一盘棋的棋局,从一开始便是无解的。那不是我选择牺牲哪一部分白子的问题,而是无论我如何保全,黑棋总能在我以为稳操胜券的节点上发动攻势。。每一次,都是如此。”
独孤行不解:“为何?若尽全力保棋,又怎会赢不了?”
齐静文举起手,指向崖边那方残缺不全的青石。
那块青石之上,纵横十九道刻痕已被风化得模糊不清,却依稀还能辨认出残局的轮廓。
“因为从一开始,黑棋就已经在布局了。这棋局从头到尾,不过是瓮中捉鳖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