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转,半个多月过去。
自那日辞别小镇,一行人御剑南行,晓行夜宿。
先是穿越了大隋全境,过了一道横穿南北的苍莽山脉,便算是踏入了南庆国界。
南庆位于无名天下南端,是距离剑气峡最近的大国之一,地大物博、物阜民丰,境内仙家府邸如繁星罗列,难以尽数。而无名天下四大剑山之一的羡阳山,就坐落在庆国北境的千峰万壑之间。
此时的独孤行一行人,也来到了南庆东面的拾花洲,此刻他们正停在一座大湖之畔。
湖中烟波浩渺,水光潋滟,一眼望去,那湖心处有一座葱茏岛屿,亭台楼阁掩映于古木繁花之中,远远望去如一颗绿色明珠落在碧玉盘中。那是在庆国初具声名的仙家府邸,唤作桃缘岛,距此约莫三里路程。
赵昱立于湖畔,望着湖光山色,不由得感慨道:“南庆这地方果真养人,气候温润,山温水软,连风里都带有一股说不尽的花草气息。怪不得坊间有言,南庆多佳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他这话并非无的放矢。先前众人在庆国边境一座小城中歇脚补给时,便见识了什么叫“人物风流”。
那城中往来行走之人,不论男女,衣饰都颇为讲究,男子多是宽袍缓带,女子则多是素衫长裙。更不消说那些佩剑而行的女子,脚步轻盈,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美韵,令人过目不忘。
同行一路的周青崖早已按捺不住,站在湖边四下张望,笑道:“赵兄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南庆确实不同凡响,光是方才在城里,我就见了不少容貌出众的女修。毫不夸张地说,随意挑一个出来,放在咱们那边的小镇上,都得算百里挑一。”
许云也跟着点头附和:“可不是么。”
“哦?是吗?”一个声音冷不丁地从二人身后响起,不咸不淡,却让周青崖和许云同时脊背一凉。
东方浅夏不知何时已经凑到近前,一手搭在许云肩上,面容和善。
“那依你二人看,是南庆这些姑娘长得更好看,还是柳姑娘和白姑娘更好看?”
周青崖下意识地就要答话,被许云偷偷踩了一脚,却没能拦住他张嘴就来:“那还用说?当然是白姑娘好看!柳姑娘那种冰山美人,看着是好看,但性子太冷淡了。白姑娘那仙气飘飘,远看近看都挑不出一丝毛病来……”
“那东方师妹呢?”李罡风突然问道。
周青崖自顾自说道:“东方姑娘除外,他就不是那一路数的,他属于……”
他琢磨了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来,最后居然来了句:“……属于劲大的那种。”
赵昱重重咳嗽了一声,想让他二人闭嘴,可惜已经晚了。
周青崖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转头一看,正对上东方浅夏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吓得连退两步,声音都变了调:“东、东方师妹,我刚刚那是胡说的!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你国色天香、沉鱼落雁、风华绝代……”
“行了。”东方浅夏笑眯眯地撸起袖子,“你说我劲大是不是?来来来,我这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劲大。”
“痛痛痛!”
不得不说,炼过体的东方浅夏,拳头不说一般的大劲。
见揍得差不多了,李罡风满脸堆笑地打圆场:“东方师妹,消消气,周兄那张嘴你还不知道么?一天到晚说个没停,他说的是他自己的手劲小,绝不是说你劲大,你千万别跟他计较。”
周青崖连连作揖,道歉:“东方大姐头,我错了!你饶了我这一回!”
东方浅夏嘴角抽搐,大姐头?看来这家伙还是欠打。
对几人的热闹,白纾月恍若未闻。她站在湖边一块青石上,微微出神。
独孤行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湖中有一座很大的岛屿。
白纾月看了一会儿,转头道:“那座湖心的岛好大。”
独孤行点了点头:“确实不小。远观此岛,应有三个龙潭县合起来那么大。”
角落里一直蹲着拿树枝拨弄水花的小木子闻言,抬起头来,嗤笑一声:“独孤行,你孤陋寡闻了吧。”
他拍掉手上的泥,站起身,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老气横秋道:“这座岛叫做桃缘岛,在那片江湖上,可算有名有姓的仙家府邸。如今的岛主姓黄,传闻年轻时和羡阳山山主有过一段恩怨。”
“恩怨?”白纾月蹙起眉头。
“两人早年还能一起喝茶,后来不知因何事翻了脸,从此针尖对麦芒。几十年不来往,却立了个规矩,门下弟子凡是遇见对方的门人,务必绕道而行。”
白纾月听完,有些好奇道:“这些事情你从哪里听来的?”
小木子仰起下巴道:“南庆修行界都传来了,你们居然不知道。”
就在此时,只听一声轻咳,杨正德回来了。
李罡风快步凑过去,一脸关切道:“师父,如何了?”
杨正德神色平淡道:“岛主允了,可容我等登岛。”
赵昱等人皆是松了口气。周青崖更是搓着手笑道:“太好了!总算不用在这湖边喝风了。”
杨正德又吩咐道:“罡风,你带东方浅夏和赵昱他们先登船,独孤行留在岸上,我另有安排。”
李罡风一愣,不解道:“为何?独孤行他……”
东方浅夏扯了一下李罡风的袖子,低声道:“让你别问就别问。”
李罡风虽满腹狐疑,但也只能回头,讪笑着看了独孤行一眼。
周青崖一头雾水,凑到赵昱身旁,窃窃私语:“赵兄,杨老先生这是何意?为什么不许独孤行一同上岛?”
赵昱小声答道:“大约是身份缘故。岛主不让他登岛,自有岛主的考量,你我不便多问。”
周青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许云也识趣地不再言语。
说话间,湖面上传来一声悠长的号子。
“呜呜~~”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艘三层高的云舟破浪而来,船首高高翘起,雕有桃花纹饰,舟身通体漆作玄青之色,两侧各绘着一尾金鳞巨鲤,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那巨舶体型庞大,犹如一座移动的仙山在水面缓缓移动,船舷两侧浮起层层白色水雾,应该是船底之下设有法阵。
船头站着数十名年轻男女,皆是宽袖长衫、佩玉簪冠,衣饰俊雅风流,通身气度不俗,一看便知是各座仙家门派中的年轻俊彦。
这座名为拾花洲的湖岛以出产上品丹药闻名南庆,庆国大小宗门与它多有渊源。
每逢岛上开启丹市,或召集盛会,四方修士便会乘舟踏浪而来,因此这通航接送的行当也在其中。
东方浅夏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云舟,招呼李罡风道:“船来了,我们快些登船。别等船走了,又要在这湖边白耗好几天。”
赵昱也转身招呼周青崖和许云:“走,我们上去。”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柳叶儿,道:“柳姑娘,你不走吗?”
柳叶儿却是望向白纾月的方向,问道:“白姑娘,你不走?”
赵昱脸色微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原也想招呼白纾月一同登船,可见她一直站在独孤行身后,显然没有登船的意思,便没有贸然开口。
果不其然,白纾月淡漠道:“我跟孤行同行。”
东方浅夏走到柳叶儿身侧,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柳姑娘,走吧,我师父自有打算。”
柳叶儿无奈也唯有点头。
岸边,那艘云舟已渐渐靠拢。
船上传来一阵阵吆喝声,有人从甲板上抛出粗大的缆绳,底下几个杂役模样的修士接住,利落地将船固定在渡口的石墩上,船身与木制栈桥相碰。
随后,一名穿着青灰长袍的中年修士从船舱中踏空而落。
“梁兄,那就好走不送了!”
“阿权老友珍重,我们有缘再会。”
负责船务的船主阿权站在船头,与送货下船的各路修士打着招呼。不多时,那群炼药师模样的修士,便下了船。
待一切尘埃落定,阿权才转过头来,朝着岸上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开口道:“那边的诸位道友,可是杨老先生一行?”
阿权船头站定,面容方正,鬓角微霜,腰间悬着一块刻有桃花纹的令牌。
杨正德微微颔首。
那掌事之人便笑着做了个请的姿势,道:“在下桃缘岛管事,姓罗,叫我阿权就好,岛主吩咐过了,杨先生若是到了,只管登船便是,岛主已在岛上恭候多时了。”
杨正德转头看向李罡风。
李罡风会意,上前一步,朝那罗管事抱拳,客气道:“罗管事辛苦。在下李罡风,家师杨正德。他老人家还有一事未了,劳烦罗管事先接我们几人过去,我师父他……稍后再自行上岛。”
罗管事闻言,并未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笑道:“岛主早有吩咐,此行一切皆由杨先生定夺。诸位请登舟,舱内已备下灵茶仙果,稍作歇息。”
说罢,他恭敬地侧身让出通道。而在低头引路的瞬间,他的余光却微不可察地掠过白纾月,在那清冷绝尘的眉眼间隐秘地停顿了一瞬。
李罡风回头看了一眼杨正德,见师父没有别的吩咐,便朝赵昱等人招了招手:“来吧,我们先上去。”
赵昱、周青崖、许云、东方浅夏先后踏上栈桥,柳叶儿又看了一眼白纾月,见对方依然没有动身的意思,便也转身跟着赵昱朝船上走去。
小木子在一旁踢着碎石,看似漫不经心,余光却在独孤行与白纾月之间来回打转。直到被白纾月清冷的目光扫过,他才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乖乖跟上众人登舟去了。
就在此时,独孤行却突然说了句。
“小木子还是跟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