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的夜比粤省凉得多。
罗鸿走出华东冠军办公室,天色彻底黑透。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望去,城市光污染把夜空染成浑浊橘红,星月全无。
和年轻时境外执行任务时,所见截然不同,那里夜色浓黑,繁星亮得能照清前路。
他没有乘骑宝可梦,缓步沿着人行道前行。
月石跟在身后半步,金黄身躯在路灯下泛着温润淡光,如同暗夜里一盏静默的灯。
路过行人偶尔侧目打量魁梧的中年男人与少见的超能系宝可梦,随即匆匆离开。
罗叔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树由密变疏,街灯冷暖交替。
回过神时,他已经站在老旧社区旁的街心公园入口。
公园不大,石子小径、掉漆木长椅、锈迹斑斑的跷跷板,还有一架失声的秋千。
牵牛花藤缠绕铁链,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罗叔走到第二排长椅坐下。
“吱呀”一声,老旧椅身不堪负重。他身躯宽大,几乎占满整条长椅,双臂搭在靠背,后脑勺抵住冰凉横梁。
月石飘到脚边,身上光芒收敛,只余下浅浅轮廓,生怕惊扰他。
罗叔伸手摸向外套内袋,掏出一根橙子味棒棒糖。包装纸褶皱毛边,显然随身存放许久。
他慢慢撕开糖纸,“簌簌”声响在风中格外清晰。橙黄糖球在路灯下微微透亮,入口之后,酸甜的糖浆在舌尖化开。
是便利店货架最底层廉价水果糖,却是他记忆里的味道。
早年执行任务津贴有限,买不起贵重零食,可小夕格外偏爱这款。
每次任务归来,孩子第一件事便是望向他的手,寻找这根糖。
他想起小夕五岁那年,一次任务归途耽搁至深夜。
孩子早已熟睡,他把糖放在枕边。次日清晨,糖纸被整齐叠成方块压在台灯下,是小夕送他的回礼。
那张糖纸他夹在钱包三年,直到一次境外行动,钱包失足落入河水,再也寻不回来。
糖果在口中缓缓消融。
罗叔喉结滚动。脑海浮现往日画面:小夕骑在他肩头,小手揪住头发当做缰绳,腮帮子鼓鼓含着糖果,含糊地说笑。
他故意快走逗得孩子尖叫欢笑,糖水顺着嘴角滴落。他佯装生气,小夕立刻把糖递到他嘴边,软声劝他不要发火。
后来孩子趴在他怀中沉沉睡去,糖黏在了发丝上,怎么都清理不干净。
那时他一心觉得,这般平淡日常便是圆满。
地网组织、任务、责任,都比不上平安回家见到女儿。
变故突如其来。他远赴境外执行任务期间,本土爆发宝可梦暴乱,居所恰好身处受灾区域。
等他冲破封锁赶回,一切为时已晚。
救援队挖掘出的残骸,他只看一眼便跪倒在地。
往后数年,他主动承接各类高危任务,近乎在寻找一场体面的终结。
只是每次回到据点,依旧会买一根橙子棒棒糖。
不为他人,只是习惯性揣在口袋。
二十余年,糖果味道没变,入口却只剩苦涩。
口中糖块仅剩薄薄一片,罗叔用力咬碎,“咯嘣”一声脆响。
浓烈的甜味骤然弥漫,紧随其后的苦楚自心底翻涌,远比境外喝过的脏水难熬,比审讯承受的伤痛刺骨。
罗叔闭上双眼。泪水缓缓滑落,一滴滴砸在深灰色外套上。
他没有抬手擦拭,脊背依旧挺直,仿佛只是夜风催出泪水。
唯有月石看清一切,缓缓上浮,暖黄色柔光笼罩住他半个身子。
许久,罗叔睁开眼,泪痕在脸颊慢慢风干发凉。
他看向地面皱巴巴的糖纸,微风轻轻掀动纸面。
“小夕。”
他嗓音沙哑,像是从胸腔挤压而出。
“爸还在。你等着我。”
月石发出一声低沉柔和的嗡鸣。
短暂沉默后,罗叔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
“是那个组织吗?日蚀?”
吐出最后两个字,如同咬碎淬毒铁钉。
他缓缓攥紧拳头,风吹起糖纸从指缝掠过,棒棒糖纸棒“啪”地被捏断,断尖扎进掌心,他浑然不觉。
“你们这群该死的畜生。”
话音很轻,却沉沉落进地面。
罗叔松开手,将断成两截的纸棒放在长椅上。
糖纸被吹到石子路边,他没有捡拾。
有些东西无法挽回,但仇怨,他会追至地狱讨要。
他站起身,身影在路灯下拉得修长漆黑,宛如出鞘利刃。
……
同一时刻,境外,一间无窗密室。
浓重黑暗包裹一切,唯有角落悬浮的太阳岩散发微弱金光。
它缩起躯体,只留额头一点微光,勉强映照出小夕半张脸庞。
小夕醒了。浑身脱力,睁眼都耗费巨大力气。
意识充斥破碎画面,深入骨髓的恐惧如潮水包围着她,扼住喉咙。
她嘴唇轻颤,溢出微弱气音,分不清是哀求还是呼救。
太阳岩飘到她额前,柔和光芒试图抚平她精神上的创伤。
澄澈温暖的精神波动笼罩过来,可小夕眉头拧得更紧,痛苦愈发强烈。光芒越是明亮,她神情越是挣扎。
“啪嗒。”
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响起。房门被推开,惨白光线切入室内。
门口站着的绅士。一身白色西装,鬓角一缕白发格外醒目。
他一手插兜,另一只手反复抛接半块索尔迦雷欧Z纯晶,晶石折射细碎金光。
“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要昏睡至明天。”绅士语气慵懒,笑意阴冷。
他缓步走入房间,鞋跟敲击地面节奏规整,停在床边,捏起晶石凑到小夕眼前。
“任务再度失败,你需要承担责任。”
小夕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恐惧之下,浓烈的厌恶涌了上来,死死盯着绅士。
绅士脸上笑容淡去一瞬,随即重新扬起:“恢复记忆了?这种眼神,令我很不愉快。”
话音刚落,太阳岩骤然爆发金光,全速朝着绅士冲撞而去。
绅士没有躲闪。暗紫色影子自他身后舒展,黑夜魔灵现身,裹挟幽灵能量的巨拳狠狠砸向太阳岩。
“砰!!!”
太阳岩被狠狠击飞,重重撞在墙壁,墙面裂开蛛网纹路。它坠落在地,光芒急促闪烁,勉强想要起身,身躯却不停震颤。
绅士瞥了一眼墙角的太阳岩,掸去鞋上的墙灰。
“多亏组织安排的宝可梦在此,不然还要耗费一番功夫。”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虚空裂开缝隙,一条泛着淡蓝紫荧光的透明触手缓缓探出,朝着小夕飘来。
触手悬在她额头三寸外,化作一束纤细能量丝,刺入她眉心。
“呃——啊啊啊啊啊!!!”
小夕骤然发出凄厉尖叫,身体弓起,肌肉不停抽搐,指尖攥紧床单。
能量丝在她脑海搅动,撕碎记忆,强行植入新的认知。尖叫慢慢变得空洞,身体几番剧烈颤抖后,重重落回床铺。
能量丝收回虚空,屋内残留一丝类似臭氧的焦味。
小夕躺在床上,双眼圆睁,目光浑浊空洞。恐惧、憎恨、清醒,尽数消失。
绅士俯身,拿着晶石在她眼前晃动,小夕眼珠纹丝不动。
“这样才省心,不必一次次清理你的记忆。”
他收好晶石,转身走向门口,忽然低低发笑,笑声越来越响亮,在密闭房间不断回荡,透着几分癫狂。
笑够之后,绅士整理好西装,恢复优雅模样。
“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新任务。”
房门闭合,黑暗重新笼罩密室。
墙角的太阳岩只剩一缕微光,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暗。
小夕静静躺着,眼底无光,没有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