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鄯阐城下,唐军大营笼罩在一片沉闷的暑气中。

滇池的湿热水汽蒸腾而上,混着营地里的汗臭和马粪味,熏得人头晕脑涨。

李雄和秦再雄站在舆图前,已经争论了快一个时辰。

“硬攻不行。”

秦再雄的手指戳在鄯阐城的位置上,指甲盖里还嵌着攻城时蹭上的黑泥。

“城高池深,咱们这点人,全填进去也未必能拿下。”

李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当然知道硬攻不行,可围城断粮需要时间,偏偏他缺的就是时间。现在陷入了僵局。

陛下在泸水作战,兵力本就捉襟见肘,他这里早一日拿下鄯阐,陛下那边就少一分压力。

“断粮道。”李雄手指在鄯阐城周围画了一个圈,“城里的粮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咱们耗得起,高睿耗不起。”

秦再雄摇头:“就怕陛下的粮道先耗不起。雨季还没过完,会川那边的路时不时就塌方,运粮队十天半月到不了一次。咱们在这里围城,粮草从哪来?”

二人正争论得不可开交,帐帘猛地掀开,一个哨骑连滚带爬冲进来,甲胄上的泥浆还没干,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嘴唇干裂出血,可那双眼睛里像着了火。

“大帅!秦将军!捷报……陛下亲率大军,以少克敌,泸水大捷!高方溃不成军,渡江大军全军覆没!”

李雄霍然站起,椅子向后翻倒,哐当砸在地上,他浑然不觉。

一步跨到哨骑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声音都在发颤:“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泸水大捷!高方大败!陛下以少胜多,击溃敌军数万!”

秦再雄抢上前去,一把夺过哨骑手中的战报,凑到烛火前细看。

帐中安静下来,只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嘴角慢慢上扬,上扬,最后咧开一个巨大的笑容,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老高,茶水溅了一桌。

李雄夺过战报,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示敌以弱,以身诱敌,射杀高方,同时命令李雄二人,散播消息,瓦解鄯阐城民心,同时地方撤兵,短短几行字,他看出的是泸水岸边尸山血海,看出的是陛下亲冒矢石九死一生。

他攥紧战报,指节青白,眼眶微红。

“大帅。”

秦再雄凑过来,“陛下既然已破高方主力,咱们这边的仗就得换个打法。强攻不急,先围住,再散布消息,高方已死,姚州已破。城里的守军知道老巢没了,军心必乱。”

李雄点头,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滚了很久才吐出来。

“传令下去,各营加紧围困,不许放一兵一卒出城。多派斥候,把泸水大捷的消息射进城里去。让高睿知道,他的靠山已经倒了。”

诸将领命而去,帐中只剩下李雄和秦再雄二人。

秦再雄靠在一旁,嘿嘿笑了两声,那是苗人特有的笑法,短促而狡黠。

“大帅,你我二人还想速破鄯阐城,到头来还是陛下那边先开了花。”

李雄望着舆图上泸水的位置,

沉默良久。“陛下以一敌三,以身诱敌,咱们在这里围一座城都拿不下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惭愧。”

秦再雄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三日后的清晨,探子飞马来报。

“大帅!城南三十里发现一支人马,约两千余人,带着不少车辆细软,正朝鄯阐方向行进!打的是高氏旗号!”

李雄拍案而起,眼中精光暴闪。

“是高智泰!他从姚州逃回来了!”他疾步走到帐门口,厉声喝道,“传秦再雄,让他率本部藤甲兵即刻出发,务必截住这股残敌!不能让他们进城!”

秦再雄来得很快,钩镰枪已经提在手里,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猎人发现猎物时的专注。

“大帅放心,高智泰跑不了。”

他翻身上马,钩镰枪前指,两千藤甲兵如潮水般涌出营门,朝城南方向疾进。

官道上,高智泰的队伍正艰难地朝鄯阐城方向移动。

连日奔波,人困马乏,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已经翻过山梁,后面的还在沟谷里挣扎。

车辆陷在泥坑里,士兵们推着车轮喊着号子,半天才拔出来。

家眷们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张望,满脸疲惫与惶恐。

高智泰骑在马上,脸色灰败,眼下青黑。

连日奔波,他几乎没合过眼,东躲西藏,小心躲避,终于快逃回大本营。

一闭眼就是伯父临终时的模样,浑身是血,箭还插在肩上,声音断断续续像风中的残烛。

“将军,前面再有三十里就是鄯阐了。”副将策马上前,低声道。

高智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让大家再坚持一下。到了鄯阐就安全了。传令下去,沿途小心,不可暴行踪。”

副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将军,弟兄们已经两天没吃上一顿热饭了,是不是歇一歇再走?”

高智泰正要发话,忽然住了口。

他侧耳倾听,风中隐隐传来异样的声响,不是鸟鸣,不是风声,是马蹄声,密密麻麻的马蹄声。他的脸色骤变,猛地拔出佩剑。

“敌袭,列阵!快列阵!”

话音未落,左侧密林中杀声震天,一支灰绿色的队伍如猛虎下山般冲了出来。

当先一将,苗人打扮,头裹青巾,身披藤甲,手持钩镰枪,正是秦再雄。

身后两千藤甲兵如潮水般涌出,飞抓、钩镰枪、毒弩齐上,朝高智泰的队伍猛扑。

高智泰回头看向自己麾下兵马,人困马乏还哪里能跑!

正在犹豫的功夫,秦再雄一马当先冲入敌阵,钩镰枪左右挥舞,挡者披靡。

高智泰身边亲兵拼死抵抗,可哪挡得住这些如狼似虎的藤甲兵?

几个照面便倒下一片。

秦再雄从密林中冲出的那一刻,高智泰便知道逃不掉了。

两千藤甲兵如潮水般漫过官道,飞爪钩镰枪在暮色中闪着幽冷的寒光,喊杀声震得道旁的树叶簌簌坠落。

高智泰的队伍本就士气低落,连日奔波人困马乏,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打懵。

前面的士兵扔下兵器转身就跑,后面的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挤在一起乱成一团,车辆翻倒,家眷尖叫,溃兵四散奔逃。

可高智泰没有跑。

他是高氏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子弟,自幼习武,弓马娴熟,在姚州时便以骁勇着称。

此刻他拔出佩剑,一剑砍翻一个从身边跑过的溃兵,嘶声厉吼:“不许跑!列阵!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