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嘉十九年八月二十八日,寅时末。今天是寒露节气,孔三儿站在自己的战马身旁,用手一把一把地给老伙计喂着豆料,喂料的同时,孔三儿的眼睛一直盯着前边隔了几个马位的一个壮汉,那是今天为世子擎旗的人。
严格来说,真正的攻击算不上夜袭,夜晚蒙古人行动不便,燕军这边的骑兵照样行动不便,黑灯瞎火地撞进蒙古大营,那不见得能出来了。燕行云带领的主力骑兵到卯时初才会发动,他们这些人到时会开始悄悄向前,先锋游骑会先行清剿周围的蒙古探马,大约两刻之后,他们会到达蒙古大营外一里的冲击位置。
那时距离日出大约还有两刻的时间,天会是蒙蒙亮的状态,那时阿术肯定会得到确切的消息,但经过昨天白天一天的行军和与辽东前卫的对战,一晚上又没休息好,大多数蒙古骑兵必然是疲累至极的状态。
而且经过一夜的反复折腾,燕行云赌的就是大多数蒙古骑兵都会认为这还是一次佯攻牵制,赌的就是就算阿术全力备战,也拢不起多少可战之兵,赌的就是两三轮冲击就能被疲惫至极的蒙古人冲散。
孔三儿现在是燕行云的亲卫营中的一员,他们这一千骑兵要做的就是跟紧燕行云的认旗,旗子往哪走,他们就往哪个方向冲。燕行云的认旗是主将认旗形制,旗杆高一丈九尺,旗面长三尺,宽一尺五,带五色尾带二十五条,上书燕字。除了燕行云的主将认旗,另外两千人也会分两队,各由一名都统率领,各设一面认旗,这两支人马会在燕行云的两翼策应。
卯时初,在仲秋凌晨的冷风中,一面燕字认旗悄然展开,三千骑兵在沉默中上马,轻轻催动战马,向着北方缓缓行进。虽然是小步缓行,但三千匹战马的马蹄声也如闷雷一般向着四周蔓延开来。
前方,游骑与蒙古探马的厮杀已经展开,这些同样身经百战的蒙古探马也嗅到了不寻常的信息,有人开始不计生死的向着南方探查,有的则是尽力摆脱燕军游骑的纠缠,往大营去报信。
一刻钟后,一名探马飞马来到阿术的大帐外,无须通报,径直入了阿术的大帐。大帐内,身着甲胄的阿术正坐在大帐主位上,依靠着软垫闭目养神,听到有人进来,阿术刷地一下睁开了布满血丝的双眼。
听完探马的回报,阿术坐正了身体,冷静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吩咐让各营整军备战,然后派人去通知女真人。安排了这些,阿术撑着面前的桌案想要起身,却一下子没起来,旁边的亲卫急忙上前搀扶了一下,显然阿术也被燕军这一夜的佯攻折腾得不轻。
又一刻钟后,燕行云的三千骑兵到了阿术大营的南方一里,同时王远猷的两千骑兵也在西边就位,齐磊则领着一千五百骑兵已经在女真大营外鼓噪。
进入了冲锋位置,两名都统的认旗也同时展开,三千骑兵也要分成三队,分别冲击,当然这两名都统也都收到了叮嘱,跟进燕行云的认旗,随时策应,确保燕行云冲的进去,也要冲得出来。
随着一声号角响起,在清晨朦胧的晨光中,燕军的攻势正式展开。燕行云的认旗在风中舒展,三千骑兵同时加速,前锋骑兵全速突出,向着蒙古大营的营寨扑去。
蒙古人扎营扎得匆忙,而且他们本身也就是骑兵,为了自己可以快速展开,根本没有挖掘壕沟一类的东西,所谓大营也只是用简易的木栅栏和辎重车圈成的。
燕军的前锋率先扑出,找到只有木栅栏拦路的地方,与昨日蒙古人攻击辽东前卫阵线的战术一样,也是用抓钩勾住栅栏,然后用马匹扯烂。
借着前锋扯出来的缺口,三千骑兵鱼贯而入,在外围的蒙古骑兵却如燕行云等人预计,因为连夜的袭扰疲惫不堪,精神懈怠,虽然阿术已经传令各营整军,但外围的蒙古骑兵依旧懈怠,等发现燕军是真的进攻时,已经来不及整军上马。
南边的三千燕军跟着燕行云的世子认旗和两面都统认旗,如同三把尖刀,径直捅进了蒙古大营之中,沿途纵火,搅得一片大乱,俨然有了溃营的架势。
只是这种混乱并没有持续下去,燕行云领着骑兵冲到中军附近,就见一面硕大的狼头认旗已经升起,一千多身着甲胄的蒙古骑兵已经在马上就位。显然这是阿术手下的精锐,中坚力量是阿术昨日都不舍得动用的那二百怯薛卫。
阿术在得到燕军真的开始进攻后,就下令怯薛卫披甲上马,然后让亲卫拢住了一千多骑兵集中到中军大帐附近,先将附近的帐篷全部毁掉,为这支中坚力量整军和迎敌冲锋创造机会。
燕行云很快察觉到了阿术这支已经整军完毕的骑兵,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两个选择:一是避开阿术这支已经准备好的精锐,继续冲击蒙古大营其他部分,二是迎面撞上去,阿术这支骑兵虽然精锐,但毕竟人数还比较少,他们撞过去赢面很大,而且西面王远猷也已经带人冲进来了,两支人马可以合力。
电光石火间,燕行云做了抉择,他带人径直冲了过去,想要一举击溃阿术的中军,如果能将阿术斩于马下,今日之战立见分晓。只可惜,阿术也是战场宿将,他在看见燕行云的那面认旗后,带着手下的骑兵也展开了行动。
阿术没有去与燕行云硬碰硬,在看清燕行云那面认旗的行动方向后,阿术果断领着手下的骑兵,向着西南方向猛冲,甚至不惜下令直接杀了挡在行军路线上乱跑的几方骑兵。
阿术选择的路线很是刁钻,可以说是贴着燕行云大军的边缘向西南冲锋,燕行云的大军本就是在向北冲锋,阿术一动,双方相对的速度极快,双方很快就能错开。
同时燕行云大军的马速决定了他们很难快速转向贴过来,若是燕行云想要转向折返追击,则必然会与从西面冲进来的王远猷撞在一起,若是燕行云真昏了头,下令折返追击,两支突袭的燕军很可能在蒙古大营内因为互相影响,一起陷在里面,给阿术更多的整军时间。
战场的走向也确如阿术所料,在发现阿术向西南方向冲锋后,燕行云没有选择追击,因为他也看到这从西面向东急进的王远猷的认旗。为了不和王远猷撞在一起,燕行云不得不领着人转向东北方向,而另一边的王远猷也开始向北转向。
这一番操作,让阿术领着自己的中军骑兵顺利冲出了大营,并开始收拢不断从大营中冲出来的蒙古骑兵。而燕行云和王远猷在杀穿了整座蒙古大营后,在浑河南岸会合在一起。在战事开始后的不久,燕军和蒙古骑兵完成了一次对调,双方一南一北,隔着座破败的大营,纷纷开始整军,准备即将到来的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