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小的那个落在她背上,热乎乎的一团,隔着棉袄贴着她的后颈。
摇光仙子想,天亮前能进营地,就给孩子们烧口热水。
身后三里,三库方向的黑烟还没散。
焦挺的残部缩在库外五十步,方才队伍过卡时,对岸只响了一声枪栓,没人追。
家眷一张不少,驮架一张不少,合印贴身。
这一仗赢得太顺,顺得摇光仙子心里一直发悬。
她低声数了一遍驮架。
七张。
孩子、妇人、老仆,一张一张数过去。
数完,又数了一遍。
黎明前这一段最黑,也最静。
静得像有人替他们把风都收走了。
她每走十步,回一次头。
第三次回头,风停了。
崖顶上多了一道白影。
白斗篷,兜帽压得低,脸埋在影子里。
天光刚翻过山脊,把那道影子钉在雪脊上。
影子不动,整条雪沟却像被什么按住了,连驮架的吱呀声都哑了。
摇光仙子压着嗓子。
“栓子。”
队尾的灰斗篷刚抬枪,雪面就炸开几根银链。
链子缠枪管,压肩甲,四名枪手连人带枪被摁进雪里,闷哼全被雪吃了。
栓子的手指冻在扳机上,动不了。
链身上刻满细符,一格一格亮着。
行宫的法器。
摇光仙子袖中仙力一紧,青光贴着雪面铺过去,托住最后一杆枪。
银链顿了顿,慢慢收了回去。
摇光仙子低声说:
“护住孩子。都别动。”
前头的林小宝折回来了。
母盘翻出怀,网根贴地铺开,同银链在雪下较劲。
雪壳咯咯地裂,链子纹丝不动。
“都站住。”
崖顶开口了。
声音不高,混着风下来,每个字却都砸得很准。
两根锁链从崖壁斜插,一头钉住沟口,一头钉住沟尾。
整条断后通道,前后一封。
“留个孩子,换你们一个七星。”
雪沟静了一瞬。
女娃在摇光仙子背上不哭了,小手死死攥住她的领子,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那点抖。
沈姑娘从驮架中间挤过来,短刀出鞘。
“孩子是沈家的。要拿,冲我来。”
崖顶说:
“沈家的,宫里的,都一样。我只要一个。”
兜帽偏了偏。
那道视线越过枪手,越过驮架,落在摇光仙子背上。
崖顶慢慢说:
“管事的信写得细。几时拔营,走哪条沟,驮架几张,孩子几个。一页不少。”
柴九在后头手一抖,枪差点脱手。
舅爷那封密报,把他们连人带退路卖了个干净。
沈姑娘的刀尖也在抖。
恨的。
沈姑娘抬枪。
枪口刚抬到一半,一根细链搭上枪管,轻轻往下压。
压得不多,可她的手腕再抬不起分毫。
沈姑娘说:
“枪收了。”
崖顶说:
“聪明。”
林小宝下颌绷起。
他捏着母盘再推,网根往前拱了半尺,又被顶回来。
他怀里那半截黑铁,不知何时温了起来。
摇光仙子轻声说:
“法器隔三十步,网根够不着。省点力气。”
这话是冲林小宝说的,她的眼睛没离开崖顶。
白影立在雪脊上,斗篷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面银牌。
鹞形,收着翅。
摇光仙子的呼吸停了半拍。
老窑头床边那些话,一句一句翻上来。
白衣生脸,守窖的跪让,直奔没货号的暗箱,袖口晃着一面收翅鹞的银牌。
三十年前窖里那双分货的手,今日站在这儿了。
她曾把老窑头的口述对过旧档。
当年窖下那笔货,档上记了收货,没记出手。
出手那一页,是空的。
空页对上空页,今日全对上了。
崖顶又说:
“印和档都是死物,死人开不了口。宫里要的,是活着的嘴。”
话说到这份上,不用再猜了。
擒她,灭口在次,撬证在先。
撬开她,合印的来历、旧档的星痕、沈家姻亲那一页,宫里就都拿回去了。
崖顶的声音不急。
“印合了。老行宫主的私印,三十年,头一回又合上。”
他顿了顿。
“这印的来龙去脉,宫里烧了一半档。识得另一半的,没剩几位了。”
摇光仙子的指尖一点一点凉下去,凉意顺着腕子爬进袖子里。
七星阁的旧档在她脑子里。
半印的星痕,沈家姻亲那一页,私印成模又销模的记载,全在她脑子里。
擒她,既是封一张嘴,也是撬一条线。
玄一上仙怕什么,如今连她自己都数得清。
白影每说一个字,她心里就沉一分。
旧档那一页,她背得出。
私印成模,档记销模,可档上没记印去了哪。
去了哪,只有她这样的活口知道。
摇光仙子说:
“我背上的孩子,不换。”
崖顶说:
“那就换你。我原本,也只要一个。”
孩子是饵。
摇光仙子后背窜上一线凉。
从头到尾,这道白影就没打算空手走。
他先把最软的递出来,逼她开口,逼她站出来。
她一开口,人就亮了。
锁链动了。
三根银链甩下崖壁,不冲枪手,直卷队尾最末一张驮架。
那张驮架上,是沈家最小的两个娃。
“抱紧!”
摇光仙子把女娃从背上剥下来,塞进抢上来的沈姑娘怀里。
孩子死拽着她领子不放,她把那五根小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摇光仙子说:
“抱紧。看我。”
女娃愣住的那一刻,她转身。
十指连弹。
七点淡青的光沿崖壁排开,一点连一点,连成一线,像把夜里的星摘下来,摆到雪沟上空。
七星连线。
青线抽出去,直奔崖顶那道白影。
白影袖子没抬。
钉在沟口的锁链忽然活了,迎着青线卷上来。
青线抽在链身上,火星混着冰碴炸开,半条沟亮了一下。
链身被抽出一道口子,冰碴簌簌往下掉。
摇光仙子手腕一翻,青线回抡,第二下抽向链根。
白影的袖子动了动,还是没抬。
沟尾那两根钉链忽然同时松了钉,横着扫回来,直扫驮架。
她只得收线回防。
青光铺开,把三张驮架罩住。
链子扫在光上,铮的一声,弹了回去。
攻一招,就得回一防。
青光薄了一层。
这是断后的一击。
摇光仙子在半空就掂出了它的分量。
白鹞不亲下场,可法器比人冷,比人不知累。
她还有分神处。
身后女娃在沈姑娘怀里又哭起来,那哭声一钩,她的青光就晃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