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昏昏沉沉地睡了不知道多久，只知道他们给我灌了药，洗了澡，剪了头发，直到我恢复意识，他们给我换上洁白宽大袍子，将我推到了一群同龄的孩子中。
我当时的年纪还是太小了，只零星地听懂了服从他们的话，就可以活下去。
那些大人们都穿着一样的白色褂子，和我之前穿的脏色粗布完全不一样，我甚至天真的以为我终于得救了，我要过上好日子了，殊不知我只是来到了另一个地狱。
大人们叫我们自己选一个朋友组队，年幼的我们哪里知道这其实是在选以后生死与共的搭档。
孩子们互相凭眼缘就草草决定了，就这样将自己的未来和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生命拴在了一起，成为了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没有主动选择，因为我受够了兄弟的欺凌，所以我没有回应那些邀请的眼神，他们也很识趣，很快放弃另选同伴。
糟糕的童年生活让我从不主动去交流，我只是站在原地，沉默地等待着，苛责也好，惩罚也罢，我其实都无所谓。
大多数孩子很快就决定好了，两两一组站在一起，很快和没有组队的孩子们分隔开来。
我并没有意识到剩下的孩子是单数的严重性，依旧固执地选择被动。
“都选完了吧。”白褂子的大人见只剩零星的四五人，便上前问道。他的口气里既没有催促，也没有责怪，只是冷冰冰地陈述着，我听不出情感。
可总有聪明的孩子会发现单数意味着什么，便会选择先下手为强。
命运偏偏就是如此奇妙。
“选好了。”一个孩子直接从我身后拉住我的手笑眯眯地对白褂子的大人说。
最终剩下的三个孩子由不同的人领走了，走向和我们相反的方向，从此我们再也没有见过。现在想来，他们其实是被处理掉了吧。
我们被两两关进了透明的牢房，脖子上被强制扣上了带着数字的奇怪项圈。
“我叫枫，看来我们今天要住一起了。”
因为我是家里的第四个孩子，所以家里人都老四老四的对我呼来唤去，我压根就没有名字。
“呃…”我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家伙，连自我介绍都进行不了，“就112吧。”被戴上项圈之后前，我记住了自己的编号，没有我讨厌的四，做名字也不赖。
枫露出不解的神情：“这么叫你？你…”枫凑近我，眯起眼打量我的脸，我的眼神却丝毫没有落在他的身上，“没有名字？”
“喂！你怎么总是在发呆啊！”枫看起来很不满我的行为。
这道透明的墙究竟是什么呢？为什么它能够困住我呢？
“喂！”枫还在执着地等待着我的回应。
为什么隔壁的孩子在哭呢？我需要做什么？
就在我思考之际，我的头竟不受控制地转向枫的方向，见我露出诧异的神情，他插着腰得意地哼哼笑着。
“怎么样？怕了吧？”枫昂起头得意地说，“我的元力厉害吧？”
“你怎么做到的？”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元力”这个概念。
“你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枫扫视了我的全身，目光停在了我手背的针孔上，“你也生病了？”
“不知道。”比起这些，我还是更想知道周围这些透明的墙壁是什么。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好无聊，早知道就不选你了。”枫依旧喋喋不休地说着，“你知道这里是干嘛的吗？”
“不知道。”我回答说。
“我就知道你又要说不知道，这里是一个实验室，是专门针对我们的病做研究的地方，只要表现的好或者完成大人们布置的任务，你就会得到奖励哦，他们还会给你药给你治病，你只要表现得足够好，说不定可以得到一个新的名字哦。”枫说，“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是这里的大人们造出了我，他们对我可好了。”
当然，随着我们年龄的增长，这些谎言被我们亲手一点点地撕开，露出隐藏在其中残酷的真相。
我们开始被迫接受训练，学习刀剑和枪械的使用，甚至是元力的使用，可除了枫，没人能成功使用出元力。
那些白大褂放出野兽对我们进行追逐，以此训练我们的体能和敏捷程度，还会让我们互相厮杀，每天末位的人会停止三天的药物发放。
我因为从小就在厄流区摸爬滚打，加上长年的劳作和镣铐的束缚，这些对我来说都很得心应手，我总是长居排行榜前列。果然，我得到了一个新的名字——岚。
他们说112念起来太不方便了，还很难记，而且我这么优秀，值得起一个让人更好记住的名字。
枫那个家伙，别看他平时乐呵呵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居然次次稳居榜首。
等再过一段时间，我们两两一组地被聚集在大厅中，每组手里都被发了一幅不同的照片，白大褂们告诉我们，只要拿到照片上的物品，且不被通缉成功带回到基地的，半个月内无论表现如何，即便是不参加训练，排位也不会变成末位，并获得更好的供给。
不过，如果他们一旦收到我们被通缉的消息，就会引爆我们脖子上的项圈，把我们炸得灰飞烟灭，这样他们便永远不会被怀疑，也与此事毫无半点瓜葛。
这是改变自己排名的好机会，却也是搏命的买卖，因此选择权在我们。
枫从小在这座冰冷的基地里长大，自然不会放过能外出的机会，而我想要更好的供给，便接取了这次任务。这次一同出去的一共九组，可最后回来的只有我们一组，而且我们也没有带回正确的物品。
白大褂内部爆发了争吵，有人叫嚷着说说我们的年纪还是太小了，他们操之过急了，这损失了多少宝贵的样品；有人则认为这是在提前筛选足够优秀的样本。
期间有人尴尬地看向脚边狼狈的我俩，但又觉得我们还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便又没当回事继续争吵。
突然有一天晚上，枫平静地告诉我，他根本不是大人们宠爱的孩子，而是他们最珍贵的实验品。我也不是什么病人，我不过是他们杀人的工具，包括他也是。
年纪尚浅的我没有听懂枫在说什么，便没有放在心上。
又过了些年，我们已经不是常会哭闹的小鬼了，第二次任务随之而来，规则依旧和方面一样，只不过这次所有人都必须参加，没有选择。
结果比他们想象的乐观，虽然鲜有完成任务的，但出去的大多数孩子都活着回来了。
可有些孩子是一个人回来的，也有的孩子都没回来。
白大褂们很快颁布了新的规则，剩下没有搭档的孩子允许自由组队，只要两人意愿达成一致，便可成功组队。当然，继续选择一个人也是被允许的。
随着我们的心智越来越成熟，任务也越来越频繁，难度也越来越大，甚至从夺取东西变成了杀人。
我们俩的任务一直完成的很出色，还很听话，因此我们获得了更多自由的时间。
“枫，这些家伙根本就不是在给我们治病，他们只是在利用我们的病把我们当作杀人的工具！”一天夜里我幡然醒悟，才惊觉枫在很多很多年前就对我讲过同样的话了。
枫只是耸耸肩，一副“你终于知道了”的表情：“岚，你好蠢。”
枫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些的呢？
是永远在补充的孩子们？还是我们第一次合作杀人？亦或是第一次任务结束后白大褂他们的争论？
枫太聪明了，他只要抓住一点线索，就能顺藤摸瓜牵出更多，这也是我愿意一直选择他的原因，没有人不愿意和聪明人组队，毕竟这样会很轻松，只要负责执行就好，我甚至有点崇拜他。
“你甘愿继续这样吗？”我问枫。
我不再是什么无知的孩童，已经足够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我根本不是什么小时候以为的身体差，流鼻血和昏厥也不是什么感冒发烧这种小症状会引起的，而是确确实实的基因缺陷带来的绝症，如果我不去按他们的心意杀人，没有他们给的特效药，我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枫，你是出生在这里的孩子，我从没看过你的身体出现问题，你不需要像我们一样依赖药物，你又有元力，为什么不试着逃走呢？”我头一次萌生了逃离的念头。
“岚，生命，多么神秘而又神圣啊。”枫抬头望向星空，“若是仅凭他们几十年的研究就能如此轻而易举地进行繁衍，仅凭一串捏造的符号就能创造出一个生命，那么千百万年来的物竞天择都是笑话吗？”
“你又说这么复杂。”我有些无语。
“正是因为我是他们精心编辑出的杰作，这份完美也带给了我致命的缺陷，我身体的错误是刻在基因里的，除了我以外，他们还没有停止对基因的探索，我并不是实验室里最后一个出生的孩子。”枫低头朝我摆出一副悲伤的笑脸，“所以我想，我应该活不了多大。”
枫在告诉我，他早就放弃了。
他在最天真烂漫的年纪就看穿了一切，甚至提前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他也明白我离开这里的药物根本活不下去，所以即使他早就知道真相也从未撺掇过我逃离，只是隐忍不发，静默地等待着我的觉醒，好让我能遵循自己内心的决定。
我头一次恨他这么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