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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得不承认,以前他根本没想过升级设备。

因为他对自己的手艺太自信了,对工厂里那帮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工人的手艺太自信了。

他总觉得,只要手里的活儿细,只要工人们肯拼,就能用土法造出好东西。

他固执地认为,那些新设备都是骗人的花架子,只有老师傅手里的焊枪才是真理。

虽然他们手里还有几项专利,靠着这些技术壁垒,再加上行业内的一点名声,公司才勉强苟延残喘到了今天。

但他心里清楚,那些专利大多都是十几年前的老古董了,技术路线都已经过时。

李安国感到脸颊发烫,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感涌上心头。

他本来想解释几句,想说那是资金链紧张,想说那是市场环境不好。

但话到嘴边,他突然意识到,这只是借口。

不管怎么说,他也不能让人这么直白地贬低自己的工厂,贬低他一辈子的心血。

要不然,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彻底输了气势,后面的谈判可就真的不好谈了,那51%的控股权恐怕都会变成泡影。

李安国深吸一口气,刚想组织语言反驳一下,维护一下自己作为厂长的尊严,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年轻人仅仅三言两语,就已经把他的底裤都扒干净了。

杨开话语竟然这么犀利,不仅逻辑严密,而且直击要害,完全不像是一个在谈判桌上讨价还价的商人,倒像是一个在解剖台上手持手术刀的医生,精准地切除了所有的遮羞布,只留下赤裸裸的、血淋淋的现实。

面对这样一位目光如炬的“对手”,李安国发现自己那点准备好的辩词,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虽然心里像是被压了一块大石头,羞愧难当,但李安国毕竟也是在这个商业江湖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绝不可能在谈判桌上轻易就举了白旗。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扶了扶眼镜,试图找回一点属于长辈和技术权威的尊严。

“杨董,”李安国清了清嗓子,声音虽然依旧有些干涩,但语气中多了一分据理力争的强硬。

“您说得轻巧。我们工厂之所以会是现在这种情况,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并不是我想不想升级那么简单。”

他伸出手指,开始一一细数那些像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的理由:“首先,就是资金。您也知道,搞设备升级,那是个无底洞。

引进一条新的流水线,动辄就是几十万上百万,还要建恒温车间,还要培训工人。

我们厂前几年虽然有利润,但大头都被分红分走了,或者填补了之前的窟窿。

银行贷款?

您去试试就知道,像我们这种没有重资产抵押的轻工企业,银行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没有钱,拿什么升级?拿嘴升级吗?”

见杨开没打断,李安国的胆气壮了一些,继续说道:“其次,是市场环境。

这几年,洋货大举入侵,很多同类产品直接从海上走私进来,价格压得极低,甚至比我们的原材料成本还低。

这是不正当竞争!我们要是再花大价钱去搞研发、搞设备,成本只会更高,到时候怎么跟他们拼价格?

一旦拼不过,投资收不回来,厂子直接就得倒闭。

我那是想保住这几百号工人的饭碗,不想让他们因为我的盲目冒进而流落街头。”

说到这里,李安国的情绪有些激动,他甚至站起身来,指了指窗外:“再者,人才!您以为设备买回来就能用吗?现在的高级技工多难招您知道吗?

年轻人都不愿意进工厂干脏活累活,都去写字楼当白领了。

老一代的工人眼睛花了,手脚慢了,新设备那种数字化操作,他们根本玩不转。

这就是现实!技术断层、资金短缺、恶性竞争,这三座大山压在头顶,杨董,您坐在大楼里可能觉得容易,可真到了泥地里,那真是寸步难行啊!”

一口气说完这些,李安国感到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把这几年憋在肚子里的苦水都倒了出来。

他看着杨开,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似乎在说:这不仅仅是我的错,是这个时代没有给我们活路。

“所以,”李安国最后总结道,声音低沉。

“我不升级,是为了生存,是为了在夹缝中求稳。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但我自认为,在当时的情况下,这已经是唯一的选择了。”

杨开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待李安国说完,他先是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位老厂长的苦衷表示认可。

紧接着便摇了摇头,眼神中透出一股毫不留情的犀利。

“李先生,”杨开身体前倾,双手交叠在桌上,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不可否认,您刚才说的有些道理,客观环境确实有影响。但是——不多。”

李安国脸色一僵,刚想张口辩解,杨开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语速极快地开始了一连串的反驳:

“首先,您说资金短缺,那我要问问您,钱去哪了?

办工厂,赚了钱不应该立马全拿来分红、拿去享受,那是杀鸡取卵!

作为一个有眼光的管理者,您本应该有长远的计划,将利润用来扩建生产线、提升工艺、研发新品。

我不信你们这么多年挣的钱只够还贷款和维持温饱。”

杨开伸手指了指窗外繁华的维多利亚港:“看看现在的江岛,已经是东南亚、日本,甚至是英国的顶级代工厂了。

订单多如牛毛,只要你肯干,根本不愁没活干。

何况你们星光厂还有自己的核心技术专利,手里握着金饭碗却要不到饭吃。

我就想问一句,这么多年,你们为什么没有考虑过建立自己的品牌?为什么甘心一直做别人的嫁衣?”

见李安国张口结舌,杨开继续乘胜追击:“其次,您总说外来品牌挤压生存空间,说人家价格低是不正当竞争。

李先生,这不仅是借口,更是无知!

别人的产品价格为什么那么低?

是因为规模化生产,是因为技术迭代带来的成本下降!

这些道理您作为技术总监,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既然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损失,为什么不想着及时改造,跟进,创新?而是选择龟缩在壳里,等着被市场淘汰?”

杨开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尖锐,直接切入了最后一点:“最后,您谈到了人才问题,说招不到人,年轻人不愿意干。

李先生,我个人认为,只要是钱能解决的问题,那就不是问题!”

他盯着李安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嫌人才贵,那是你给的工资不够有吸引力!

你只要开出高于市场价的高工资,我不信招不来人才,江岛上为了生存拼命的人多了去了。

何况你们不需要千军万马,只需要极少数顶尖的技术类和科研人才作为骨干,这就那么难吗?

至于普通工人……”

杨开冷笑一声,再次指了指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建筑:“只要你们用心培养,成本也不会很高。

您看看江岛那些鸽子楼,看看油尖旺区,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想找口饭吃的穷苦人,多少人等着一个进厂的机会。

您守着这么大一座劳动力宝库,却喊找不到人?

李先生,这恐怕不是找不到人,是您的心已经老了,不愿意去管理,不愿意去改变了吧?”

李安国被这一连串的质问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颤抖着,几次试图插话都被杨开那咄咄逼人的气势给压了回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作为老一辈的创业者,有着年轻人无法比拟的经验和资历,可此刻坐在杨开对面,他竟然觉得自己像个还没断奶的孩子,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寒风中,所有的委屈和借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杨开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无言以对而收敛攻势,反而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李安国,看着窗外,语气变得更加深沉,:

“李先生,您知道吗?您刚才提到的那‘三座大山’,在我眼里,其实就是三块拦路的垫脚石。

资金、市场、人才,这三点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问题,但为什么有人能从无到有建立商业帝国,而您却在守着金矿要饭吃?根源就在于思维。”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李安国的内心:“您说没资金,是因为您把‘钱’看成了最终目的,而不是工具。

工厂赚了钱,第一反应是改善生活、分红,而不是再投入。

这种小农意识的短视,才是导致星光厂今天局面的罪魁祸首!

您把工厂当成了自家后院的菜园子,种点菜够吃就行,却忘了它本该是可以产出粮食养活千军万马的良田。

一个不想做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一个不想做行业龙头的厂长,注定会被资本吞噬。

您不是被市场打败的,您是被自己的‘知足常乐’给害死的!”

李安国身子一震,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颓然靠在椅背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杨开的话虽然刻薄,却像一把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是啊,回想过去这十几年,每当有一笔进账,他首先想到的确实是稳住局面,而不是扩大再生产。

那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思想,早已像毒瘤一样侵蚀了他的进取心。

杨开看着李安国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的严厉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他慢慢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诚恳语气说道:

“李先生,我刚才话说得重了,是因为我惜才。

我看到了星光厂的底蕴,看到了您和那些老工人的手艺,那都是无价之宝。

如果就这样烂在泥里,太可惜了。”

李安国艰难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要年轻的男人,声音沙哑地问道:

“杨董,那依您之见,我这把老骨头,还有救吗?

这厂子……

真的还能活过来?”

“当然能活过来,而且要活得比以前更精彩!”杨开斩钉截铁地回答,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但这必须要有大换血,大手术。

资金,我们集团可以注资;管理,我会派专业的团队来接管;市场,我有铺好的路子。

而我最需要的,是您李安国,以及您手里那几张王牌,那些在这个浮躁年代依然沉得住气的老技师。”

杨开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李安国面前,像是一个郑重的邀请:

“李先生,别再用那种旧时代的眼光看问题了。

我们不是在搞什么小作坊的修补,我们要做的是江岛工业的脊梁,是未来内地市场的领头羊。

您刚才担心的政策风险、技术落后,在我这里统统不是问题。

只要您敢把心交出来,敢带着您的工人们把那些‘老皇历’撕掉,我就敢带你们去见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世界!”

“这不仅仅是生意,李先生。

这是一场关于尊严、关于技术、关于国家未来的博弈。

加入我,您保住了工人的饭碗,也保住了您作为技术人的尊严;

拒绝我,星光厂撑不过明年冬天。

这笔账,您比我更会算。”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像是在为李安国的犹豫做着最后的倒计时。

李安国低头看着那只年轻的手,手指修长有力,掌纹里似乎藏着掌控一切的魔力。

他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满是老茧、微微颤抖的手。

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岔路口。

往左,是安稳的沉沦,是最终被时代抛弃的凄凉晚景;

往右,是未知的冒险,是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一个年轻人的疯狂赌博。

但他是个技术人,技术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无数次的失败中寻找那唯一的成功路径。

此刻的李安国,彻底犹豫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谈判桌上摊开的文件一角,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股权转让意向书》。

几分钟前,他还把这视为洪水猛兽,视为丧权辱国的卖身契;

可现在,杨开描绘的那个未来,那个拥有充裕资金、先进管理、广阔市场,甚至能成为内地行业龙头的未来,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由自主想要纵身一跃的冲动。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李安国,你到底还在坚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