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万年火脉的本源之力温顺得让凤舒郴诧异。
不抗拒,不排斥,甚至在她神魂融入时主动敞开自身,如一口枯井无声接纳所有投入其中的碎石。
凤舒郴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意:“那位星枢若见此景,也不知谁才是棋子。”
溶洞中回荡着她的呢喃。
可是......这一过程实在太顺利了,顺利得让凤舒郴心底升起一丝不安。
她倒未想过后退,因为她已没有退路。
身形在地脉本源前寸寸模糊,人形与流火的交界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又从手腕攀上肩颈。
姜丝站在溶洞口处,五蕴霜华剑仍握在手中,却没有再进一步。
她看着凤舒郴如飞蛾扑火扑向脉晶,忽然收剑入鞘。
不拦她?
若有旁人在此必会心生疑惑。
姜丝却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目光平静如水。
她像是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果然,脉晶深处亮起一点极淡的赤金光芒,不同于地脉本身的暗红,也不同于凤舒郴血肉燃烧骤然迸发的炽白,而是一种......凤舒郴从未在任何火行灵物上见过的颜色。
其沉静,古老,且不容置疑!
凤舒郴猛地睁大眼,她看见地脉本源中浮现一枚极小的印记,形如雏凤展翅的一道剪影!其每一根羽纹都刻得极细极深!
像是有人以指为刀在这一缕本源上雕刻了数年。
凤舒郴却觉得眼前之物极为眼熟,甚至......此物和她的血脉正产生隐隐的共鸣!
凤舒郴脱口而出三字:“栖凤印!”
她的声音卡在喉间。
栖凤巢与栖凤印,是凤家传承中截然不同的两样珍宝。
栖凤巢可凭血脉继承,家主指定便可传授,凤倾幺生为主脉嫡女,此物于她唾手可得。
但栖凤印不同,此印不传血脉,不授外人,全凭修习者以神魂为刃,在地火中一寸寸刻出印纹,非大毅力者不可成。
历代家主中,能凝出栖凤印者,百年不过一二人。
凤舒郴一直以为凤倾幺不过是占了身份的便宜,可此刻她看着脉晶深处那枚赤金印记,每一道纹路都深可见骨。
她知道,那不是天赋,是有人将神魂反复投入地火,烧炼了千百次才烙下的刻痕。
可是......凤舒郴不明白!
栖凤巢对于凤舒郴本唾手可得,她为何还要去修这百死一生的栖凤印?
大长老口中凤家百年不过一二位凝出栖凤印的......竟然......有一个凤倾幺?
凤舒郴身为凤家修士,比任何人都明白,想要学会此印过程中的艰难。
想要刻下此印亦困难之际,光是神魂被地火焚烧的剧痛就得承受千百次,且其沉于地底,若无今日,无一人能看到凤倾幺为这一方地脉所做的努力!
而更让凤舒郴惊恐的是......
凤家曾有言,栖凤印,此印一成,种入火脉,可令则万火臣服。
任凭谁来夺,来抢,都是徒劳。
凤舒郴一直以为这不过是族老们编出来的对栖凤印的夸赞之词,可此刻,脉晶深处这枚赤金印记正在她眼前缓缓旋转,如一堵坚墙将她融合地脉本源的过程生生截断!
她融入脉晶的血肉在印记散发的赤金光芒下被寸寸剥离。
栖凤印毫不留情地将她已融入其中的半身血肉逐出。
凤舒郴看着这一道栖凤印的眼神几欲滴血。
又是凤倾幺!
竟然......又是凤倾幺!
她嘶吼着催动全部灵力想要冲破那枚印记,可她的力量在栖凤印面前如同溪流撞上山岳。
唯有分流!
溶洞停止震颤,赤红岩浆重新凝固,地脉本源所散发的气息亦恢复如常,一圈圈法则涟漪从晶核中心荡开,将凤舒郴正在崩解的身形疯狂逼退。
“不!”
凤舒郴双手想要再次抓住地脉本源,可这一次地脉本源上栖凤印所散发的光芒如同一堵无形坚墙,将她彻底隔开。
凤舒郴明明距离本源不过半丈之遥,可掌心之中空空荡荡。
她什么都没有握住。
凤舒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毫无疑问,凤倾幺也曾站在这团地脉本源之前。
可她的目的应非索取,亦非征服,而是......守护。
凤倾幺曾将栖凤印种入地脉之中,数年如一日地以神魂温养,让其成为焱火城的最后一道护盾。
原来,
焱火城不只有可调动地脉之力的城主!
焱火城不只有以地脉为基的护城大阵!
不只有以万人为核的人阵!
更有地脉之上这一道可隔绝旁人触碰的栖凤印!
凤舒郴忽然笑了,她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对凤倾幺所拥有的一切的觊觎,和轻薄的轻视。
凤倾幺靠的并非只有血脉,她握在手中的不只有家主一脉所投入的资源。
她握在手中的......更有天资和旁人难以企及的努力。
凤舒郴眼中的凤倾幺所占尽的天时地利,是她用十年,乃至数十年的神魂烧炼换来的。
溶洞中忽然安静下来。
凤舒郴此时的模样很是凄惨,被栖凤印生生从半融的地脉本源中剥夺出来的她身形半融,血肉在岩地上拖出长长的焦痕。
她突然抬头看向姜丝:
“你为何不杀我?”
她本以为自己等来的将会是沉默,亦或者会是这位足够年轻的三境道城的城主干净利落的一剑。
可是......没有。
姜丝沉吟片刻,随后对她说:
“我也想看看,也让凤倾幺一同看看,她耗费数年的成果所起到的效用究竟如何。”
正如在沈长钧在焱火城上空铺下星盘的那一刻,凤倾幺让姜丝暂时不要出手,她想要检验火羽卫和城中修士数年的阵道修习,以及自己同百位阵师耗费无数心血改地阵为人阵的效果一样。
现在,姜丝也想看看,无数心血浸入地底深处,无人可见,无人得知的栖凤印真正的光彩会是如何。
所以,姜丝明明距离风舒郴如此之近,以她的出手速度根本不会给凤舒郴任何反应的时间,可姜丝只是站在原地。
姜丝看向地脉本源上的无数刻痕,它们相互嵌合,巧妙如天工落笔。
她神情极为庄重严肃的道:
“现在,效果展现,”
姜丝说:“很是不错。”
凤倾幺几年心血换来的成果......很是不错。
若非今日城主府中,凤倾幺所说的“城主,且先等一等”这几字,以姜丝利落果断的性格,在见到凤舒郴的第一眼便会夺走她的性命。
可现在,姜丝并非独狼一人。
她占着三境道城城主的身份,姜丝要做的,不只是在自己坐镇城中之时维护城中安稳,更多更远的,若力所能及,为何不给这座城池铺好一条将来安稳顺遂的路?
在这一点上,姜丝和凤倾幺不谋而合。
姜丝在冒出这个念头时也曾忍不住去想,从前的姜丝会这样做么?
从前追求一击必杀,干净痛快地斩人性命的姜丝,可会等上一等?
或许不会。
如今敢如此做,归根结底,还是有一身修为托底,有了给予容错的余地。
修为......
修为......
姜丝口中轻喃此二字。
在这条修道路上,虽一路追求修为,可改变的亦不只有修为,她的心性亦在被一路所经历的种种磋磨层层打磨。
思绪收拢,姜丝看向面前眸中不见丝毫光彩的凤舒郴,冷声道:
“现在......你可以死了。”
姜丝话音刚落,掌心之中五蕴霜华剑上龙蛇双形骤然而出,龙衔蛇尾,蛇咬龙尾,首尾相衔之行伴着赤金与银白在剑尖交汇,
只有一线极细的剑光掠过。
龙蛇既济,一剑归元。
凤舒郴低头,看到的是自己元神破碎的场景。
她面上露出凄惨而解脱的笑。
终于,彻底陨落。
·
城墙之上,占据人阵十分关键的一处枢纽的孟昭突然喝道:
“变阵!”
城中七十二处阵基同时逆转,天幕上雏凤虚影双翼猛然一收,随后朝沈长钧的方向振翅一挥!
漫天赤金焰光如暴雨倒卷,从守势转为攻势,铺天盖地朝云巅那道紫色身影轰去。
凤倾幺同百位阵师一同刻绘的大阵自然不会只有防守这一种功用,此阵亦能集万人之力于一身,用以攻敌!
布阵的所有修士齐声沉喝,灵力通过阵基汇聚成赤金洪流,撕裂长空,直扑沈长钧面门!
这一击集满城修士之力,便是炼虚后期修士也不敢正面硬接。
可沈长钧没有躲。
他看向威势骇人的一击眼中唯有轻蔑。
甚至连手指都未抬动,仍半垂着眼,看着那道足以轰碎半座城池的赤金洪流撞到他身前十丈。
然后,洪流偏转!
并非被沈长钧引动术法击散,而是自行分散,犹如溪流撞石,极为自然的绕道而行。
赤金光芒擦着沈长钧的衣袍掠过,轰入他身后虚空,在荒原之上炸开一片绚烂。
这怎么可能?
“再来!”
孟昭沉声厉喝,阵基再次运转,灵力重新汇聚!
第二击紧接而至,比方才汇聚的焰流更烈更快。
可这一击仍和方才一样,还未靠近,便被一股无形之力层层削弱,到沈长钧身前时已如微风拂面,连他袍角都未掀起。
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沈长钧有帝星命气加身,自然万法不侵,诸邪辟易!
此刻的沈长钧,是这片天地所钟之人。
胡三狠狠啐了一口,阵基中不少修士的气息开始不受控制的紊乱,连续两轮全力猛攻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那种无力感比灵力枯竭更让人绝望。
站在他们面前的并非普通的敌人,
他们......在和这片天地对抗!
沈长钧双臂缓缓展开,像要拥抱这片被星辉浸透的天幕。
沈长钧亦是第一次得到星枢令,他修行数百年,从未有过此刻这般感受。
天地不再是外物,而是顺着他的呼吸起伏,随他的心意而动的助力。
“这便是帝星之气。”
沈长钧嘴角浮起的笑意极为沉醉。
他现在才彻底掌握星枢令的妙用。
沈长钧抬起右手,这一次他不再以星线锁城,而是将漫天星辉尽数拢入掌中,连同九天之上的罡风,云层深处的雷霆,甚至荒原上席卷的沙尘!
天地间所有可以借用的力量,都在帝星之气的牵引下汇聚而来。
“去!”
他轻描淡写地一挥袖。
那一击尚未落下,城墙上的阵基便开始崩裂,其根本承受不住这一击裹挟的天地之威!
那是整片天地的意志,非人力所能抗衡。
雏凤虚影仰头长鸣,双翼尽展,以自身为盾迎向那一击。
赤金焰光与星辉在空中轰然碰撞,雏凤的翎羽在冲击中片片碎裂,化作漫天流火洒落。
它没有退,但它的身形在这一击中急速暗淡,双翼被撕裂出无数细密的裂痕。
阵基中数百名修士口喷鲜血,受了极重的伤。
看到这一幕的孟昭双眸猩红。
并非此阵太弱,而是站在面前的敌人实在太强!
一击未散的天地之威在层层剐削着雏凤的力量,他们的阵法终于在坚持许久后开始摇摇欲坠。
可是......
还没结束。
就在雏凤即将溃散的那一刻,一朵赤瓣红莲自城头飘摇而上。
它轻得像是被风吹起的花瓣,不急不缓地穿过漫天流火与星辉碎片,稳稳托住那一击残存的天地之力。
莲瓣层层绽放,每一层皆燃着不同层次的焰色,金红,赤红,深红,直至花蕊处的玄黑!
玄黑异火将那股足以碾碎半座城池的力量寸寸消解。
姜丝不知何时已站在城头,左手虚托,指尖仍留有红莲业火离体时的微光。
沈长钧看着那朵红莲在星辉余波中缓缓旋转,面上笑意凝滞,多了几分正色。
焱火城中修士们终于看到姜丝的身影。
他们脸上展露一瞬间的欣喜,可很快这一重欣喜又被更深的忧虑所替代。
如今地脉沉眠,他们的城主无法借用地脉之力,可还能敌得过这位紫薇垣中的星枢?
紫薇垣在渡厄府中预选的弟子在同辈之中当属翘楚,更别说沈长钧本就具有炼虚中期的实力,高过姜城主一头。
他又握有紫薇垣亲赐的星枢令,实力便是那几位五境道城的城主都未必能轻易胜过。
他们的担忧不无道理。
沈长钧手中的星枢令中蕴含的帝星命气加身,让他可受天地眷顾,加诸于身的任何威胁都将被天地之力抚平。
这样的沈长钧,何人能敌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