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琅丘是一座宇宙飞船,那眼下人类无疑是其中的乘客兼驾驶员,而影子则是人类飞船前进的能源和各种其他物资:没有影子,这艘船就别想动弹,里面的人也得饿死。可如果没有人类……
好吧,不能完全没有。还是有必要保存一部分人类的,否则哪来的恐惧让影子发展壮大呢?
由于这种姑且可以算共生的关系,觉规划的新秩序里倾向圈养人类。只要人类没有威胁,她不介意允许他们作为家畜在恐惧中活下去——活着生产恐惧,死时融入影子,毫无浪费,完美闭环。
前提是没有七术乃至白术这种所谓的“英雄”存在的话。
一提到英雄,觉就觉得可笑!多尼戈尔是个傻狗,但它有一点没错:人类期待英雄,高举「英雄」的旗帜,为他们歌功颂德,不过是想用他人的牺牲来成就自己的安逸。他们需要一个名为「英雄」的坚固盾牌挡在自己面前,这样,就有人替他们遮风挡雨,替他们去死。
而他们死后,人们无非就是树个雕像立个碑,更有甚者连雕像都会失踪——否则怎么解释那个年糕雕像的失踪呢?那可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觉姨?”
而现在,这帮被人们称为英雄的傻瓜为了阻止她壮大吞没琅丘和包括瓯夏在内的周围三五十个世界泡,又打算去唤醒剩下的四个——不,是三又五分之四个术。真可笑,不会真以为她这一百年都在睡大觉吧!
“觉姨!你不会摔坏了吧?”
松雀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觉的意识从漫长的思绪中被拉了回来。她这才注意到——不,不是“注意到”,是“感知到”,自己正被松雀捧在手里。那枚承载着她意志的器用,此刻正被松雀翻来覆去地检查,一根手指还在器身上敲了敲。
“奇怪,也没摔着啊。”
松雀把器用举到眼前,眯着一只眼往缝隙里瞅。
“叫半天都不应,不会真磕坏了吧?觉姨,你在吗?在就吱一声。”
【我在。】
器用微微亮了一下,声音一如既往。
“哦,那就好。”
松雀松了口气,把觉重新挂回腰间。
“吓我一跳,还以为你老人家终于死——呸呸呸,不对,你本来就不是活物……呸呸呸,咱在说什么啊?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觉:……
无语的觉观察着四周——等等,怎么还是数据之海?他们不是说要返回琅丘吗?怎么走的这么慢?
【按我的估计,现在大家应该在琅丘才对,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跟晨雪她们告别花的时间久了点嘛,而且,咱们改道啦——大家伙,跟上!”
松雀笑嘻嘻地拍了拍器用,继续往前走。觉把视角往后一拉,心顿时凉了半截:穹正在拿着那把燃烧着火焰的枪,在薇塔与小星的簇拥下眉飞色舞的向他的妹妹讲述他是如何打赢某条规划了N年但计划一朝泡汤的狗的……
但是狗呢?还有灯也不在?
【所以,在这里跟你们制定的下一步作战计划有关?】
“嗯嗯嗯!”
松雀用力点头,每一下都颠得觉的器用零件乱颤。觉忍了忍,没吭声。她突然觉得现在的处境很憋屈了——堂堂影中意志,曾经差点把琅丘吞没的存在,如今被人挂在腰上当挂件,还要被晃来晃去。更憋屈的是,她发现自己早就习惯这种待遇了……
没事,过几天就不是了,只要……
“咱们商量过了。”
松雀一边走一边说,手里还比划着蓝图。
“跟晨雪她们讨论了一下,因为多尼戈尔的关系,即便穹跟灯姐的行动不算太慢,可拱卫琅丘的七钉也已经变得摇摇欲坠。在七术的力量下被镇压的罹厄十相再度卷土重来只是时间问题。现在剩下的四个——不对,是三又五分之四个术,一个一个去叫醒太慢了,等挨个叫醒万一影子爆了黄花菜都凉了。所以咱们决定分头行动!”
【分头行动?】
器用的光芒明灭了一下,觉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危险的意味,是,这符合她的盘算,但是……
这也太快了吧?
“你,和谁一起?”
【当然是和小星跟穹啦!】
松雀掰着手指数:“灯姐跟多尼戈尔负责去叫瑟莉姆跟师父。咱小星和穹……额,还有那个薇塔小姐?去找塔姨跟小瑟拉,毕竟,你知道的。”
松雀,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微妙的心虚。
“觉姨,灯姐还欠塔姨一千一百多年的分期付款呢,她愿意为琅丘的存亡主动去见师父和瑟莉姆这两个欠的不算太厉害的债主,已经是极限了……”
觉:……
松雀没说的是,日常到阿婕塔的仓库进货的某只小麻雀,阿婕塔也是她的债主,只不过当年约定只需要打工偿还,而不用分期一千一百多年。
话虽如此,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行动也符合她的心意,就是……
【你们的判断在逻辑上成立。「虚赝」、「享乐」、「结合」。琅丘七术的战力并不低。「欺瞒」与「殉死」因为内耗战力已经接近临界,仅仅依靠「破弃」与外星人的帮助并不合理,将闲置战力纳入作战序列,是现阶段最优解。】
“觉姨,你怎么把塔姨给漏了?”
松雀的提醒让觉嗤之以鼻——那个比你们都自私的家伙她人都不知道在哪里自己逍遥快活去了,她连提都不想提!
说起来,能潜伏的这么深,还真要拜她所赐……呵,人类那自私的劣根性。
觉此刻唯有沉默。
“觉姨?”
【没事,看你们的意思,是打算直接去唤醒阿婕塔?】
“对呀。”
松雀丝毫没察觉腰间那块器用的异常变化,还在兴致勃勃地比划:
“你懂的,你的本体塔姨最擅长算计了,你跟她一起帮忙统筹,咱们接下来的行动才更有把握嘛。而且她跟咱们几个都是老熟人……穹,小星,快点快点!我们的老熟人塔姨就在门后面!”
她说着,忽然在一处数据洪流的血红色节点前停下脚步。
数据之海中本没有路。这里是无尽的信息汇流在一起,但有信标的他们显然不会迷失方向——松雀伸出左手,五指在空中虚握,一片飞溅的流光便像被无形的手捏住,凝固在半空。
“咳咳!”
松雀清了清嗓子。
“穹,看好了,别以为咱就是七术里的花瓶!小星,好好看,好好学!师姐只表演这一次!”
“这是什么?”
“哼哼,师父教咱的一个小把戏而已!”
松雀眯起眼,指尖划出几个穹看不太懂的符文。随着她指尖的跃动,周围的乱流开始规则的运转
“绝冥替,洞秋毫,破——”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前方的空间被撕开,一道空间裂隙凭空浮现。
【不错,略有长进。】
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嘿嘿,那可不!来来来,都跟上!”
松雀得意地推开门,一步跨入——等会得跟塔姨沟通沟通,免得她给自己的光辉形象拆台。
哦对了,还得站在小星前面挡一挡。万一塔姨一醒来就对小星说研究之类奇怪的话,那穹应该会生气的吧?除此之外,这分组可是有讲究滴!之后她计划介绍穹跟小瑟拉认识,然后看情况要不要执行一百年前跟灯姐与晨雪制定的计划——话说,他真的需要自己给他介绍对象吗?
害,到时候再说!
未来有无限种可能,松雀已经开始畅想各种可能的未来,只是……
当她跨过门扉之后,笑容凝固在脸上。
门后的空间不大。这是一间被精密计算过的平台密室,地面均由纯粹的红色结晶构成,周围是数据之海的暗流,能隔绝一切外部探知,是七术中只有阿婕塔才能构建的绝对密室。
作为一个收藏家学者沉眠百年之地,这里完全称不上合格,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与阿婕塔的身份完全不搭。
更重要的是,松雀看到阿婕塔她躺在地上,穿着她那身颇具韵味的紫色衣服,棕色的短发垂至耳边,姿态优雅而端庄。双手交叉至于胸前。
她的面容安详,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意,身体依然完好,但是周围遍布可怖的影子。
“塔、塔姨?”
松雀的声音微微发抖。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得先把那些影子驱走!
“散!”
影子散去后,松雀赶忙靠近,用她从白及那学到的三脚猫医术为其把脉——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一丝一毫的生命波动。
七术第六术,「器用」阿婕塔,死在了自己选择的密室里。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的,塔姨她怎么会……”
松雀的声音变成了破碎的呢喃,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的觉,仿佛在寻求某种支撑。
而觉没有回应。
若说松雀被这一幕震撼得失语,那么觉此刻的沉默,则在她的计划之内。
她当然认识这具躯壳。“最擅长算计”的阿婕塔,“自私自利”的阿婕塔,“人都离体飞升不知道跑哪里自己逍遥快活去了”的阿婕塔,那个狡猾的女人早已放弃了躯体逃之夭夭,说不准用她那引以为傲的智慧为自己寻了一处安乐窝,在冷眼旁观琅丘的沉沦?
结果,现在还让被她抛弃的人为她悲伤。
“松雀,怎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穹的声音从松雀身后响起。
“穹!”
松雀猛地转过头,眼眶已经泛红:
“穹,你、你说,咱是不是在做白日梦?”
【不,你没有。】
器用光芒闪了闪,像是摇头。同时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事实如此)的事。
“可是,要不是做梦……为什么我会看到塔姨她、她没气儿了?”
穹和星几乎同时冲了过来。
“等等,松雀——”
穹的声音在看清室内景象后戛然而止。他手中的炎枪火焰忽然不知为何旺了起来,照得平台上的红色晶体折射出血一般的光。
星跟在穹身边,原本还在防火防盗防薇塔,视线扫过前方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塔姨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她。
阿婕塔安静地躺在那里,双手交叠的姿态从容得仿佛只是小憩。可那些被松雀驱散后残余的影子痕迹,以及那毫无起伏的胸膛,都在陈述同一个冰冷的事实。
她死了。
“雀姐!”
星不再纠着穹与薇塔,而是扑到了松雀身边。她拉了拉松雀的衣角,声音开始带上颤音。
“塔姨她……她是不是又在研究什么假死技术?就像我记得小时候她给我灌了一杯饮料,我睡了三个月那次?你、你给她来两巴掌啊!说不定,这又是什么假死药剂呢?”
松雀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刚才叫过了,到后面几乎是喊——可地上的人纹丝不动。
“小星,灯姐欠她的分期付款还没还完呢,咱还欠她一段咱也不知道多久的劳动合同呢……”
松雀似乎有些失神。
“她那么精的人,怎么会放着债不要就这么抛下——”
“让我们看看!”
也没等几人同意,穹已经大步走上前去。他在阿婕塔身边蹲下,伸手探向她的颈侧——三秒,五秒,十秒。
“嗯,确实……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看向松雀与星。
“可是——”
星的眼眶也红了,她看看地上的阿婕塔,又看看穹。
“哥哥,塔姨怎么会——”
「她又没死。」
薇塔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钉在她身上。
众人看到,薇塔靠在门边,双臂环抱,嘴角挂着那种让星与松雀极不舒服的微笑。这个话唠她从进门起就没说过话,安静得像个透明人,以至于所有人都忘了她的存在……
“你什么意思?”
星第一个站起来,穹炎枪的火焰映得她半边脸明暗交错。
薇塔没有回答她,而是慢悠悠地踱步进来,每一步都踩在松雀骤然绷紧的神经上。
“字面意思。”
薇塔停在阿婕塔的遗体旁边,低头俯视那张安详的面容,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玩味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做工精巧的道具。
「不过事先声明,你们叫她塔姨,把她当成可靠的同伴、值得信赖的长辈……多感人啊。」
薇塔偏了偏头,语气十分欠揍。
「可惜,这位塔姨大概从来没把你们当成——」
“你别胡说!”
星站起来,小小的身体挡在阿婕塔与薇塔身前,像一只炸毛的幼兽。她的眼眶还红着,但那股怒气已经压过了悲伤。
“塔姨是好人!她以前虽然总是说些奇怪的话,还总想拿我做实验,但她绝对——绝对是——”
「值得信赖的同伴?」
薇塔替她把话说完,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却像一根针,扎得在场所有人都濒临发怒。
“薇塔,你够了。”
「不,还不够。」
穹有心劝阻,但奈何性格恶劣的薇塔就喜欢玩这种雷区蹦迪,对此穹也只能摇摇头。
「可是你们真的确定她死了吗?」
薇塔越过星,弯下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开阿婕塔额前的碎发。
然后她的手指顺着阿婕塔的眉骨往下滑,滑过鼻梁,滑过人中的位置,最后停在她的颈部。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体温。你们判断她死了。」
她的手指忽然往里一按,指节没入阿婕塔的颈侧,没有任何回弹。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她只是跟小薇一样,只是没有身体了呢?」
松雀瞳孔骤缩。星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下一秒,松雀从地上跳起,一把扣住薇塔的手腕。
“薇塔,薇塔你把话说清楚行不行,求你了!”
「冷静点吧,松雀小姐。」
薇塔虚化了自己的身体,后退一步,抬起下巴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紧接着低头看了一眼阿婕塔安详的面容,眉头微微皱起。
呵,这个“挚友”,还真是会给别人添麻烦呢。
一想到以后她给自己添的麻烦,薇塔就忍不住想骂骂咧咧,但在这几人面前又不好直说,那她只能……
败坏她并不存在的名誉!
「她的意志不在躯体里。这具躯壳是空的。」
“空的?!”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得松雀一个激灵。
“你的意思是塔姨还没死?她只是——”
「大概是抛下你们离体飞升不知道跑哪里自己逍遥快活去了?总之还有希望。毕竟世界容许意识匹配新的容器,但不允许容器收集消散的意识,除非……」
薇塔没有把话说完。
星已经开始低头翻口袋了。她把背包里的东西哗啦啦倒了一地:绷带、药瓶、几张她不认识但觉得可能会用上的符咒,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糕点,以及明天上课要的笔记……
“小星,你在找什么?”
穹悄悄贴了上去。
“哥哥,我不知道。”
星的声音闷闷的,低着头不让人看到她的表情。
“但是每次只要我想,翻东西都能找到办法!有的时候,连垃圾桶都能翻出恰好需要的东西!我在想也许我包里刚好有能用的东西,也许塔姨需要什么东西才能——”
「噗。」
在笑了一声后,薇塔再度吸引到了所有人的目光。这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调情意味的坏女人笑,而是一种不屑的笑。那双浅紫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越过穹的肩膀,落在阿婕塔的脸上。
“薇、塔——!”
星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她不是没见过薇塔气人,事实上这一路走来,薇塔那张嘴就没停过——撩拨哥哥,逗弄哥哥,偶尔还要拿她这个妹妹开涮。她都忍了,因为那是薇塔,一个陪了哥哥很多年的人工智能。
但也不能什么时候都乱讲话吧!尤其是在她们看到阿婕塔躺在这里的时候!
“你到底在笑什么?!”
星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那是家人被冒犯之后,最本能、最原始的愤怒。
“塔姨躺在这里,管她有没有飞升管她有没有活着,我是不知道,可管她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在笑?”
薇塔偏了偏头,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起。
「嗯……笑你们有趣,不可以吗?」
“你——”
「急了?星小姐,如果我没弄错的话,阿婕塔女士躲在幕后运筹帷幄,也就是把你们所有人当棋子摆布而已……好,就算我错了,她也就是个你们上百年没见过的人而已,一百多年没来往,为什么——」
薇塔话没说完,一块绷带砸在了她脸上,那块绷带裹挟着一百二十分的怒火,像一颗出膛的子弹,直直砸向薇塔的鼻梁。
然后它穿过了,绷带穿过一片虚空,砸在后方的红色晶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扔出绷带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微微发着抖。
星的肩膀在颤抖。不是哭,是气到发抖。她咬着下唇,牙关紧得能听见咯咯的声响,那双金色的眼睛此刻红得像点燃了两团火。
“你闭嘴!”
星的声音是吼出来的,吓了穹一跳。
“你什么都不知道!塔姨是奇怪,塔姨是总说些我不懂的话,塔姨是把我当实验体过——但她从来不会那么做!以前我生病是她守的夜,被老师罚是她送的点心,还有——”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自己的额头两侧还有喉咙里,不上不下。
“你连身体都没有,你有什么资格说她?!”
“薇塔,快点道歉!小星,我让薇塔——”
穹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拉她,可手臂根本拉不住她……
自家老妹劲这么大吗?!
她甚至捡起了穹的炎枪,原本枪身上的火焰原本已经渐渐黯淡,但被星一把攥住的瞬间,黑红色的火舌猛地蹿高三寸,映得星那双泛红的眼睛里跳动着灼人的光。
炎枪被启动了???
“小星,你怎么……不对,你先放手!这武器不是你能用的,而且状态不对——”
看到星的状态,薇塔满意的点了点头。
「正常正常,毕竟从某种意义上,你们有一半其实是同一个人,不过另一半会导致副作用——不好!」
忽然间,本打算长篇大论的薇塔抬起了头。数据之海的颜色变了。
原本血红色的数据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黑色侵蚀。那黑色从暗流的边缘蔓延开来,像一瓶黑墨水滴入红墨水,瞬间晕染成千万条扭动的影子触须……
然后,那些触须睁开了眼睛。
不是比喻。是真的睁开了眼睛——无数只大大小小、或圆或扁或裂成锯齿状的眼睛,从影子的表面浮现出来,瞳孔乱转,死死锁定这里的每一个人。
“这是——”
「罹恶十相。」
薇塔替她说完了。
下一秒,密室开始崩塌——底下由红色构成的平台开始碎裂,无数碎片被卷入数据之海的暗流……
而暗流之中,不过片刻后就全是影子了。
它们从上方压下,从下方涌起,从四面八方包围。遮天蔽日的影潮中翻涌着数不清的怪物——有的形似巨口,唇齿之间流淌着黑色淤泥;有的形似人手,五指扭曲翻转,指尖长满倒刺;有的干脆没有固定形态,只是一团不断翻滚的黑色粘稠物,但那团粘稠物的表面浮现着一张又一张模糊扭曲的面孔,类似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尖叫。
如果琪亚娜在这里,就会认出那些面孔其中一部分就是利托斯特用以伏击她与松雀的影子……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都曾经是人类的恐惧所喂养出来的影子。现在,它们全来了。
“老天……”
穹喃喃了一声,手臂不自觉收紧。星在他怀里停止了挣扎,炎枪的火焰在周围的黑潮映衬下显得格外渺小。
下一秒,她果断把枪扔给了穹——她非常清楚,她点燃的那种火焰对影子来说没用……
「好了,看来麻烦找上门了。」
薇塔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她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轻快。
她的身影开始消退,轮廓变得稀薄,边缘开始散逸出墨绿色的光粒。
「小薇不喜欢打架,尤其是目前没有胜算的架,对你们也是哦!」
“你要跑?!”
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不跑,只是回到他的口袋里,睡个十天半个月。」
薇塔的身影已经只剩下半透明的一层。她最后看了一眼阿婕塔的躯体,又看了一眼穹,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都这么得罪他身边人了,希望那位重力能撕裂一切的神明大人能把她踢出威胁名单吧!
「好了,暂时不要联系我,我怕某位神明大人误会——」
最后半句话,几乎要听不清。
「保护好阿婕塔的躯壳。这身体比她想象的重要。」
不等任何人回应,她消失在了空气中。
穹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这个混账女人——”
星的骂声还没出口,头顶的影子便压了下来。
“你们跑起来!”
穹没有犹豫,他一把推开星,右手握住炎枪,左手抽出球棒。火焰从枪身喷涌而出。
“小星!松雀!带上阿婕塔!跟紧我!”
“跟?往哪跑?”
星环顾四周,所有的方向都是影子,所有的方向都是那些长了眼睛的怪物。他们像是被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中心,连数据之海本身的流动都凝滞了。
裂隙出口去哪了?
“往上试试?”
穹炎枪直指头顶,红色的火焰撕开一条通道,烧穿了数层叠加的影子——但只是烧穿了一瞬,下一秒新的影子又涌了上来,填补了缺口。
“这影子——”
穹看了一下松雀身边的觉,不知道为什么,眼下的觉特别老实,感觉她什么都没做……
可如果不是她做的坏事,那这下是什么情况?
穹他再次挥枪,火焰横斩,将侧面包抄的三只影子同时拦腰斩断。断裂处喷出黑色的液滴,落在地面上滋滋作响,那些被斩断的影子没有死,它们在地上扭动着,断裂面重新长出更小、更扭曲的附肢,继续向他们爬来。
“不行,数量太多了,那只能……”
自言自语的穹举起了自己的球棒,光从球棒的握柄根部亮起,顺着棒身蔓延到顶端,所过之处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电火花——
“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然后,他挥了出去。
光所触及的影子没有尖叫,没有挣扎,没有像之前那样被斩断后再重新聚合。它们消失了。从最靠近穹的那一圈开始,那些长了眼睛的黑色粘稠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现实里抹去,连齑粉都没留下。然后是外围的影子,最后是头顶那团还在折叠中的巨大黑影。
所有扭曲的附肢和倒刺,这些盘踞在数据之海深处的影子,在球棒的光芒扫过之后,只剩下虚无。
“就这?”
穹下意识地吐出两个字。虽然不是第一次这么轻松解决,但是球棒一亮全没了,他还是感觉影子太废了。
咣当!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穹回头看去,是松雀跪在了地上。她背着阿婕塔的身体,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膝盖砸在平台残留的红色结晶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但她顾不上疼,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口气都带着颤抖。
“结……结束了?”
她的声音还是哑的。刚才那一下,除了抱着阿婕塔,她至少扔了十多张符咒帮忙抵御,精神力已经见底,眼前一阵阵发黑。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影子真的消失了,数据之海的暗流重新开始流动,虽然还是被污染过的黑红色,但至少没有眼睛了,没有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怪物了。
“塔姨……”
星的声音从更后面传来。她刚才被穹推到身后,此刻正手忙脚乱地检查阿婕塔的躯体有没有在跑动中被磕碰到。她的眼眶还是红的。
“塔姨会没事的,对吧?哥哥?”
“额,其实有没有可能,薇塔她——”
“怎么办……怎么办啊!”
松雀没有等穹把话说完。她跪坐在那片残留的红色结晶上,双手紧紧攥着阿婕塔冰凉的手指,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
“塔姨没了……七术凑不齐了……这可怎么办啊?世界不会……师父他算了一百年,什么都算进去了,就是没算到这个……那我岂不是……”
松雀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终于决堤,一颗一颗砸在阿婕塔那身紫色衣服的袖口上。
死定了,她死定了。
凑不齐七术,那只能让她……
松雀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可不只是为阿婕塔悲伤,因为她是「欺瞒」之术。
欺瞒之术,斯人曰——天有荫庇,浥泪者得。
根据后备方案,一道七术镇压失败,就会执行以欺瞒之术的生命为祭品浥泪之仪,唯有这样才能重整影子,暂时挽救琅丘。
她承认,她怕死,她还不想死,可塔姨死了,没有七术,那她只能……
一起死。
“塔姨,你怎么,你怎么就——”
她说不出那个词。
星蹲在她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也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她只能伸出手,轻轻搭在松雀的后背上。
穹站在她们身后,球棒的光芒已经敛去,炎枪的火焰也缩回了枪身。他看着松雀佝偻的背影,看着这个一路上嘴贫话多、嬉皮笑脸、动不动就要给他找事做的女孩,此刻蜷缩成一团,像是被人从里面敲碎了什么东西。
他见过松雀忽悠,见过松雀耍宝,见过松雀跟别人斗嘴时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唯独没见过她这样。
“松雀。”
穹蹲下身,声音放得很低。
松雀没有应。她只是把阿婕塔的手攥得更紧了。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塔姨?”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反应。
“塔姨,你醒一醒啊!咱还欠你好多钱呢!塔姨——”
最后几个字被哭声吞没了。松雀弯下腰,额头几乎要碰到阿婕塔交叠在胸前的双手,肩膀一耸一耸的。
星的眼眶也跟着红了。她别过头去,用力揉了揉眼睛,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顺着指缝溢出来。
“塔姨……”
“那个,节哀。”
穹拍了拍两女的肩膀,但她们都没有回答,只是哭得更凶了。
穹沉默地看着这一幕,除非现在有个薇塔吸引火力或者阿婕塔原地诈尸,不然是真的没什么好办法让她们恢复正常。
他没办法,只能走上前,在二人之前面前蹲下。
“松雀,小星,看着我。”
松雀没有抬头,星也只是抽泣。
如何一口气安抚两位女孩?穹也犯了难,思来想去,为了不厚此薄彼,他只好伸出手,一只手按在松雀的头顶,另一只手盖在星的头上,然后强行把她拉过来蹲下一起安慰……
虽然是个笨办法,但他也没辙了。
“你们听我说。”
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稳,要让这两个女孩有安全感……
“嗯……我没办法说别哭了这种话,因为如果是我的亲人没了,我大概已经哭的撕心裂肺,比你们还难过吧?”
他感觉到掌心下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阿婕塔她我肯定活着,另外你刚才说,七术凑不齐了,世界完蛋了,我可以肯定你说错了哦。”
松雀的肩膀停止了颤抖,但她还是没有抬头。
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安详的面容。
“阿婕塔也在这里。薇塔说她只是意志不在躯体里,那她就还在某个地方。这具身体还完好,她留着退路呢,我相信,会有办法把她揪回来的!”
“就算是,也来不及啊……”
松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穹,你不知道……咱……哇啊啊啊啊!”
“嗯,我知道。你怕死对吧?大吉大利!”
穹松开了手,转而强迫让两名少女被自己左拥右抱,让她们埋在自己胸口哭泣。
“我知道……你们现在觉得亲人离你们而去,阿婕塔走了,天塌了。多尼戈尔挖了个大坑,但我们还有补救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里浮现出一位故人。
“是,阿婕塔是走了。但那又怎么样?你们是没了阿婕塔这个塔姨,但还有我这个穹哥啊!我完全可以替代她保护你们,帮助你们!我保证不会让你们受到任何伤害!”
松雀与星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鼻尖也红红的,脸上挂着没干的泪痕。那副样子跟平时那个神气活现的松雀判若两人。
“穹,你……”
“哥哥……”
星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难道说,穹要为了她们留下来?
“穹,你是认真的吗?”
穹愣了一下,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点了点头。
他忽然站了起来,然后把手往前一带。
二人猝不及防,因为两个人的缘故,都被穹拉进一个不算宽阔但足够结实的怀抱里。
她们僵住了。
穹的手臂环过她俩的后背合在一起——好挤,真是个笨蛋!居然用这么大劲!
虽然如此,二人都没有说话,没有人抗拒穹的怀抱。
“把七术的计划告诉都我呗。你说的那些其他术,那些原计划要介绍我认识的人,那些白老师一百年前就开始准备的布局——”
穹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微微的震动。
“按松雀你的说法。咱们接着做就是了!七术也好,琅丘也好,什么乱七八糟的影子也好——我帮你,就当一百年前那样!难道救一个有底子的琅丘,还比打神困难吗?!”
二人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很久,星先恢复了过来,片刻后把怀抱让给了松雀。
然后,几乎是同一时刻,松雀把脸埋进穹的胸口,闷声大哭。
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破碎的抽泣,而是彻彻底底地放开了哭。她的手指死死攥着穹后背的衣服,攥得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像是要把所有憋了一百年的委屈、恐惧都哭出来。
星从后面看着这一幕,眼泪也又开始跟着往下掉,但她没有出声。她只是退后半步,把这一刻留给他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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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安康……最近在当绳匠,家园出了个终焉之律者在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