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黑衣人终于变了脸色。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不该让她先出手。
“结阵!快结阵!”他厉声喝道。
剩下的五个黑衣人迅速靠拢,肩并肩组成了一道刀墙,五柄刀同时扬起,刀身在晨光下反射出一片耀目的白光。这是锁龙阵的最后一道防线,五人合力,刀势相连,如同一面密不透风的铁壁。任何试图正面突破的人都会被五把刀同时击中。
竹青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距离刀墙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了看,然后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她把短剑往地上一插,腾出了左手。
“你们是不是觉得,只有你们会结阵?”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然后抬起左手,拇指和食指扣成一个圈,含在唇间,吹出了一声尖锐的哨音。
哨音未落,密林深处忽然响起了两声同样的哨音,一左一右,像是在回应她的召唤。紧接着,两道同样穿着墨绿色劲装的身影从树林中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一左一右,封住了黑衣人的退路。
领头黑衣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三个银暗卫。整整三个。
竹青拔起地上的短剑,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金风、玉露,这两个名字你们应该没听过。但没关系,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明教影部的规矩是,银暗卫出手,不留活口。”
话音落下,三道墨绿色的身影同时动了。
三柄短剑,三个方向,同时切入那道刀墙。金属的撞击声密集得像是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火星在晨光中四溅飞舞。没有人能看清楚那三道人影到底是怎么配合的,只看到剑光翻飞,人影交错,惨叫声此起彼伏,刀一柄接一柄地掉落在地上。
七个呼吸之后,声音停了。
五个黑衣人全部倒在地上,每个人的右腕上都是一道一模一样的剑痕——筋脉尽断,终生不能持刀。加上之前被莎丽刺伤大腿的那个,和一开始被竹青挑断手筋的两个,八个影卫,无一例外。
只有领头黑衣人还站着,但他的刀也已经被打落在地。竹青的剑抵在他的咽喉上,剑尖刺破了一点皮肤,一颗血珠沿着剑身的藤蔓纹路缓缓滑落。
“我不杀你。”竹青说,“回去告诉你们阁主,莎丽是明教的人。从今天起,影阁的人见到她,绕着走。”
她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领头黑衣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捂着流血的手腕转身离去。其余七个黑衣人也挣扎着爬起来,互相搀扶着消失在密林深处。
山林重新归于寂静。晨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竹青转身走向莎丽,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伸手去查看她肩上的伤口。
“我没事,皮外伤。”莎丽说。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时间没有说话后忽然开口的那种沙哑。
竹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伤口上倒了药粉。药粉触及伤口的一瞬间,莎丽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吭声。
“皮外伤也要处理。”竹青一边替她包扎一边说,“这个地方湿热,伤口不处理容易化脓。你要是带着一身伤回去,少主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莎丽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是他让你来的?”
竹青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然后继续包扎:“不是。少主只交代了让我们留意你的踪迹,没有下令接应。是我自己决定来的。”
“为什么?”
竹青把绷带打好结,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看着莎丽的眼睛说:“因为我觉得,一个能一个人挡下锦衣卫一个时辰的人,不应该死在影阁那群见不得光的杂碎手里。太不值了。”
她说完,伸手把莎丽从地上拉了起来。莎丽的腿有些发软,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竹青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走吧。”竹青说,“我们送你回明教。”
莎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蜿蜒的山道,晨光已经彻底驱散了山间的雾气,远处的山峰在金色的光芒里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
她想起了出门时黑小虎对她的叮嘱。
想起了还在等她回去的人,想起了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
莎丽本以为自己能小心点,
不露痕迹地回到金鞭溪客栈。
现在看来,是她想的简单了。
她一边思考,一边轻声嘀咕:
“没想到这家伙的预言还真准,
不愧当初能把我们逼入绝境的狠人。”
不多时,她转回头,对竹青点了点头。
“走。”
两道身影并肩走进了密林,身后只留下一地凌乱的脚印和几滩已经凝固的血迹。
山风吹过,铁线蕨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这场发生在晨光里的生死搏杀。
在更远处的山道上,一个拄着竹杖的老者正缓缓行来。他步履蹒跚,看似与寻常山野老人无异,但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他在那滩凝固的血迹前停下了脚步。
竹杖的一端探出去,拨开一片被砍断的铁线蕨叶,露出底下那片沾着血的布料碎片。老人弯腰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节脊椎都在抗议这样的屈伸,但他的手指触碰到布料时却稳得出奇——没有丝毫老年人的颤抖。
他将碎片举到眼前,放在鼻尖闻了闻。
“有意思,有意思。”
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道与衰老皮相截然不符的精光。
竹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呵呵,原以为此女子和明教少主分别,正是我等下手的好时机。孤身一人,内伤未愈,天赐良机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更多的却是阴鸷的审慎:
“没想到他的手却伸得这么长。银暗卫,还一来就是三个。好大的手笔。”
他抬起头,望向那两道身影消失的密林深处,目光幽幽的,像是在下一盘只有他自己看得清的棋。
“罢了,罢了。”
他摆了摆手,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此番试探也并非一无所获。紫云剑主内力未复,这是其一。”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枯柴般的手指,慢悠悠地比了个“二”的手势。
“七剑又少一人,合璧之阵不成,这是其二。”
竹杖挑起地上的碎叶,拄着竹杖缓缓转过身。
“这第三嘛……”他的笑容加深了:
“那丫头还不知道自己被人盯着呢。敌在明,我在暗,这局棋,才刚开局。”
他拄着竹杖往山下行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赶紧把消息传回去,告诉阁主——紫云剑主未愈,银暗卫已接手护送。下一步棋怎么走,请他定夺。”
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道上回荡,惊起了远处灌木丛里的一只寒鸦。
那乌鸦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灰白的天空中划出一道漆黑的弧线,朝更深的山林里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