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第三代的掌门人。
一个自知天赋不及当世顶尖的修道人。
他的门派生涯都是在七侠长辈的照顾之中成长。
或许他因为战乱,自幼就被四侠张松溪捡上山来。
就像是武当七侠被三丰真人带上山一样。
在那个战乱的年代里,能活下来就是一种幸运,一种使命。
他自小就跟着师父。
在他还不会用筷子的年纪,就已经每天站桩,像模像样的吐纳练气。
可他毕竟是捡来的‘幸运’孩子。
武学天赋,好像老天爷没有给他安排这样的剧本。
他并没有武学天赋。
他不如掌门师伯的弟子那谁谁厉害,他在武功修炼上就像是插上了翅膀一样。
自己刚刚学了一套武当长拳,打了一年才打顺,师兄已经开始练剑,那一年他们都是十二岁。
他跟自己的师父请教过,师父只劝他要像水一样,流水不争先,争的是生生不息。
他听不懂什么是生生不息,那一天开始,他原本早上的训练,翻了一倍,变成了早上练,晚上练,为什么下午不练?因为师父要教他读书。
就因为自己听不懂‘生生不息’么?师父对我真好。
晚上的加练也是他自己加的。
他确实不懂什么是生生不息。
但是他记得那一次,雨下一整晚的那一次,把水桶放在外面,第二天就不用去挑水了。
白天下雨,晚上也下雨,水桶就会满,这大概就是师父说的意思吧。
就这样几年一眨眼就过去。
师兄好厉害,武当绵掌已经小成,师兄弟们的剑阵也是师兄在教导,而自己这几年的苦功下来依旧还是赶不上师兄。
是呀,武当派就是一个大家庭。
孩子多的家庭里,总会有矛盾,孩子之间的矛盾。
大师兄对自己很好,他并没有瞧不起自己,因为他们都是一样被捡来的孩子。
不同的是,自己是被师父捡来的,大师兄是被掌门师伯捡来的。
可六师叔的弟子们,总是欺负自己。
带头的就是六师叔的儿子,他还比自己小一岁,但是自己就是打不过他。
他们师兄弟还有一群人,自己真的打不过他们。
自己问过师父,该怎么办?
师父说他们当年就不会这样,这是师父第一次叹气。
自己问师父该怎么办,师父说要像水一样。
练武自己很用功,但就是追不上那些‘天才’师兄弟。
读书自己也很用功,读书就跟练武一样。
他不知道水在被人欺负的时候会怎么样。
他反抗了,专门抓住六师伯的儿子打,疼,很疼,这是他第一次被十多个师兄弟一起打,但是也没有那么疼。
这一天他发现了改变他人生的三件事。
六师叔知道,师父带着自己上门,六师叔狠狠地教训了他儿子。
原来六师叔是个好人,坏的是他儿子。
第二件事。
原来六师娘在近处看更漂亮。
第三件事,这一天之后,他好像不怎么怕疼了。
从这次之后,他经常去看六师叔,师父说六师叔是他们师兄弟里剑法最厉害的,自己的根骨不适合练拳练掌,去跟六师叔学剑吧。
六师叔很喜欢自己,六师娘也很喜欢自己。
他们的儿子还是一样的欺负自己。
后来他才明白,不是六师叔教训他不够狠,是六师叔教训他越狠,他越是恨自己。
自己问过师父这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这样恨自己,而六师叔又为什么下手那么狠打他儿子。
唉,师父又叹气了。
他讲了大师伯儿子和五师叔儿子的故事。
那不就是自己的师兄们,原来是这样的。
难怪大师伯一个人在后山待着。
他好像比自己可怜。
不知道是哪一天。
他再去看师父,师父的头发什么时候白了?
掌门师伯要闭关了,他又要钻研新武学了。
是真武七截阵的变阵么?这几年在六师叔的调教之下,自己对于剑法的掌握进境很快。
可还是比不上大师兄,还有六师叔的儿子。
师父要代掌门派了。
这一年六师叔的儿子终于不再欺负自己了。
因为这一年他们下山历练,在汉水上遇到了水匪,六师叔的儿子比自己有出息,他一个人就敢对上三个水匪。
而且他还打赢了。
可水匪有弓箭,跟着他一起冲上去的师兄弟,伤的伤逃的逃。
只有自己没有跑。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死人。
他没有害怕,他不知道害怕,他从小就被欺负,他不怕疼,可当时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就是动不了。
六师叔的儿子被砍倒,这味道好腥,就好像母马产子的时候一样。
那一天,自己身上插了七支箭,是六师叔的儿子拖着自己回山的。
不疼,他也不知道他怎么有力量砍倒七个水匪的。
那天六师叔哭了,六师娘第一次抱自己,师兄好幸福,他有爹娘。
从那一天开始,六师叔的儿子对自己亲如兄弟。
他说如果不是自己,他这一辈子就完了。
这一次自己休养了大半年。
掌门师伯出关了。
自己最怕的就是掌门师伯。
他的眼睛就像是师祖的真武剑一样,好锋利,只是看过去,就扎得人隐隐作痛。
三十二岁那一年。
大师兄死了。
在擎州出的事。
这是他第一次见掌门师叔发怒。
他一个人下山,一个月之后他回来了。
江湖上好像乱了。
十年里,大师伯走了,掌门师伯走了,三师伯,师父,六师叔,他们一个一个都走了。
自己怎么成了掌门。
六师叔的儿子,自己的师弟,他会全力支持自己。
烈日当空,好热,这是到端午了么,五毒日,燥。
他带好了束发,双手布满了皱纹,头发比师父当年还白。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六十岁。
师父说的对。
自己没有天赋,应该像水一样,安静,向下流去,可自己做不到。
唉,自己也老了,上一次动手是什么时候?
他请下了祖师的真武剑。
六师弟提剑就在大殿外守候,这几十年他还了债,反倒是自己欠下了他不少,便是当年利滚利到现在,也是自己欠他的。
来送六师叔的门派都走了,一个时代结束了。
魔教也好,神教也罢。
搅扰了六叔安息,那便留下吧。
祖师当年荡魔甲子好不威风。
希望徒孙不会堕了您的威名。
唉,为什么自己捡不到武学天才呢。
唉,为什么自己不是武学天才呢。
他看着对面狂傲叫嚣的年轻人。
好根骨,大师兄当年也是这般年纪吧。
唉,练武奇才,也罢也罢。
......
倚天后四十三年,武当派第二代,倚天时代最后的一抹回光,殷六侠梨亭仙逝。
同年五月,魔教十长老率众攻山。
第三代掌门合全派之力御敌诛杀魔头四、幺麽小丑不计其数,血染半山;终掌门力竭战死,六长老重伤拼死护下掌门遗体,其余三代长老皆负伤,然门人弟子无一有损得以保全。
乱后,察得真武宝剑、祖师手书拳经为魔所窃。
自此,武当一派消沉八十余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