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外的空地上,队伍很快就集合完毕。
整齐的队列之下,人数却格外单薄,整支游击大队拢共不到四百人,还要分出大半人手驻守山头、村口、交通要道负责警戒布防,此刻能抽身集合的战士,堪堪只剩两百来人。
更让人心头发沉的是众人的装备。
队伍里大半战士,肩头挎着、手中握着的,依旧是打磨得发亮的大刀长矛,刃口斑驳,满是常年拼杀的痕迹。
少数骨干战士握着老旧土铳、鸟枪,已经算是队伍里的精锐了。真正拥有制式步枪的人,寥寥无几。
李海波目光缓缓扫过队列,他终于明白,新仔为何会甘愿将防身的花口撸子上交队伍,不是少年心性不懂惜物,而是根据地的武器匮乏,已经到了捉襟见肘、寸步难行的地步。
在这里,一把像样的短枪,远比人命更稀缺珍贵。
“还是留下警卫排留守祠堂,严守驻地吧。”李海波转头看向李栋,“动员一下村里的青壮老乡,再借几辆牛车。”
李栋应声立刻安排下去,不多时,七八辆从老乡家中借来的牛车尽数到位。
憨厚的耕牛踏着黄泥路面,铃铛轻响,清脆的声响在静谧的山野乡道上层层回荡。
两百余名战士列队成行,近百名青壮村民随行助力,一支朴素却气势十足的队伍,浩浩荡荡朝着铜锣径的方向开拔而去。
曾生、周伯明、卢伟良三人站在祠堂门口,目光望着前方匆匆前行的人流,神色各异。
周伯明轻声开口,带着几分忐忑与期待:“队长,一次性带这么多人、这么多牛车去接物资,特派员这一趟带来的补给,恐怕数量远超我们的预估。”
曾生目光沉沉望着前方李海波的背影,语气审慎:“先看看再说。李栋性子沉稳稳重,极少失态,今日却这般急切,可见他对这位老领导,是打心底里信服、信赖。”
一旁的卢伟良按捺不住好奇,主动请缨:“队长,要不我也跟着过去看看情况。”
曾生微微点头应允。
从坪山到铜锣径的黄土路很平坦,连日翻山越岭徒步赶路的疲惫,此刻彻底涌上李海波周身。
他全然不顾特派员的形象,毫无形象地平躺在第一辆牛车上,四肢舒展,难得卸下满身紧绷的神经。
新仔紧随在侧,十分殷勤地蹲在车边,抬手熟练地为他揉捏酸胀发麻的双腿,一脸乖巧讨好的模样。
沿途随行的游击队员纷纷侧目,眼底满是新奇。
走在身侧的李栋对此视若无睹,半点没有上前提醒的意思。
他太了解李海波的性子,素来务实随性,不拘虚礼、我行我素。
此刻的他,早已无暇顾及这些细碎小事,满心满眼都是即将看到的物资,心底的期待几乎要溢出胸膛,脚步都不由得愈发急促。
牛车缓缓颠簸前行,李海波闭目小憩片刻,微微睁眼,队伍已经走进了铜锣径。
他看着沿途随行的单薄队伍,轻声感慨,“栋哥,你们这个三大队,人数还是太少了点。”
李栋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我们也是没办法。”
“根据地扎根乡土,民心稳固,从不缺愿意参军抗日的青壮,粮食也能勉强自给自足。可我们唯独缺三样东西——武器、弹药、药品。”
“这也是我们明知海陆丰并非长久立足之地,却依旧不得不计划转战避险的根本原因。”
他转头望向身侧稀疏的队伍,语气愈发苦涩:“我们三大队,加上王作尧同志的二大队,两支主力抗日队伍合并在一起,总兵力也不过七百人。七百人马里,能配上制式步枪的战士不足半数,枪支幸好驳杂,子弹奇缺。”
“反观此次围剿我们的民党顽固派,足足三千正规兵力,枪械配齐、弹药充足、粮草无忧。”
卢伟良挤了过来,语气满是憋屈,“特派员您是不知道啊!
我们不怕打仗,更不怕牺牲,对上鬼子我们从来就没怂过。
可要命的是,这伙人不是远道而来、水土不服的日军,是土生土长的本地顽军,自军阀混战时期就在这一带活动,熟稔广省每一寸山川地势、每一条村落要道。
身边有劣绅带路、有地主接济、有地方反动武装通风报信,我们的藏身点位、行军路线、群众据点,对方一清二楚。
我们想打,没火力;想守,没补给;想躲,没秘密。
除了暂时撤出老根据地、进山避险,我们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牛车上的李海波闻言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他熟知这段历史,太清楚这支游击队此刻的窘迫。
李海波缓缓坐起身,风尘仆仆的脸上褪去慵懒,多了几分笃定沉稳,轻声开口:“所以我说,别急着下定论。
今天我带这些东西过来,就是要给你们走出第二条路。”
李栋猛地转头看向牛车上的李海波,双眼发亮,呼吸都有些急促,“海……,老领导……您的意思是?”
李海波抬手拍了拍粗糙的牛车木板,唇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放心吧,我们认识这么久,你是知道我的,从来不玩低端局!”
一路轱辘轻转、蹄声哒哒,谈笑间,队伍已然穿出狭长山谷,走出了铜锣径。
“停!”
李海波坐直身形,抬手叫停队伍。
他纵身一跃跳下牛车,转头叮嘱将七八辆牛车尽数留在主干道旁,随行青壮原地待命,随后抬手示意,带着两百来名战士径直拐入路边茂密幽深的密林之中。
枝叶繁茂的林木层层叠叠,瞬间将整支队伍的身影彻底遮蔽。
卢伟良脚步一顿,眸光微动,并未立刻紧随队伍跟进。
身为执掌全队情报与安保的政治部主任,他生性谨慎,心思缜密远超常人。
他抬手对着远处高耸的山坡缓缓打出一道隐秘手势。
下一秒,远处杂草丛生、乱石嶙峋的山坡石缝间,两道蛰伏已久的人影骤然起身,其中一人身形矫健如猿,顺着陡坡飞速奔袭而下,瞬息落至卢伟良身前,身姿挺拔、气息沉稳。
这便是卢伟良一手亲手挑选、亲手布置的外围顶级暗哨,藏身于铜锣径外视野最佳、隐蔽性最强的山坡石缝之中,远离主干道、隐匿无形,常年24小时轮值了望,监控整条铜锣径出入要道,寻常人即便近身数丈,也绝难发现分毫踪迹。
暗哨立定站定,沉声敬礼:“报告卢主任!”
“最近可有任何可疑动静?”卢伟良压低声音。
“报告主任,全程无异常,无敌探、汉奸、陌生武装出没!”
卢伟良眸光微凝,“刚才牛车上的人,你们见过吗?”
暗哨立刻据实汇报,“见过!
他今天早上来到铜锣径入口后,没有直接进铜锣径,而是独自背着一只宽大竹背篓,孤身钻进了对面这片密林。
我们远远观察,看装束、步态,以为是周边进山采药的寻常山民,便没去管他。
他在密林深处足足待了两个多小时,全程安静无声。
待他走出山林、进了铜锣径后,我们立刻按规矩上前、对这片区域进行了细致搜查,没发现异常。”
听完汇报,卢伟良缓缓颔首,眼底的期待,悄然褪去大半。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心底已然有了定论。
看来特派员所谓的补给,终究只是虚张声势。
一只普通竹背篓,顶天也就装得下一些药品,或是少量子弹、手什么的。
对于此刻缺枪少弹、装备匮乏的队伍而言,这点东西不过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原本心头燃起的一丝希望,转瞬便归于平淡。
“知道了,继续回位值守,严守哨位、不得松懈。”卢伟良挥手示意归岗。
“是!”
暗哨再度行礼,身形一晃,转瞬便重回山坡石缝的阴影之中,彻底隐没身形,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卢伟良立在原地,望着幽深静谧的密林入口,无奈摇头,暗自感慨。
中央远在千里之外,物资转运层层封锁、步步艰难,能偷偷送来一背篓紧缺药品弹药,已然是极尽不易,他不该奢求太多。
只是这点微不足道的补给,根本无力改变眼下腹背受敌、兵力装备悬殊的绝境,更谈不上逆转战局、放弃海陆丰转移的计划。
此刻深入密林、满心期待的李海波,对此全然一无所知。
他根本想不到,看似简陋粗放的坪山根据地,竟藏着卢伟良这般心思缜密、布局极致的情报高手。
这些暗哨点位刁钻、隐蔽无双,视野覆盖整条要道,又留出了足够远的距离。
既能远距离监控敌情、及时放倒信号树示警,又能在突发状况后从容转移、全身而退。
顶级的潜伏布防,完美屏蔽了所有探查,让他这位身怀异能的特派员,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自己一早抵达,就已然落入了根据地情报网的全程监控之下。
密林深处,光线昏暗,层层叠叠的树荫严严实实地遮盖住整片区域,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静谧得只剩风吹枝叶的簌簌轻响。
李栋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几步快步追上前方稳步前行的李海波,“老领导,东西到底藏在哪?”
李海波脚步未停,抬手径直朝着前方灌木丛掩映的山壁方向指了指,“前面有个秘密山洞。”
李栋凝神瞪眼,顺着他指的方向仔细眺望,满眼皆是浓密草木与嶙峋乱石,压根看不到半点洞口痕迹,不由得疑惑发问:“在哪呢?我怎么看不见?”
“你要看得见,还叫秘密山洞吗?”李海波回头轻笑一声,迈步走到一块一人多高的厚重山石旁,站稳身形、沉腰发力,抬手猛地向前一推。
预想中石开洞现的场面并未出现,眼前的厚重石板纹丝不动,稳稳嵌在山壁之间。
李海波动作一顿,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尴尬。
早上他挖山洞藏匿物资时,全程动用空间异能挪移封堵,轻巧便捷、毫不费力,一时忘了这千斤巨石的重量,单凭肉身徒手,根本不可能撼动。
一旁的李栋瞬间看穿端倪,当即回头低声招呼身后随行的战士:“快!拿撬棍、扁担过来!搭力撬开!”
几名战士立刻上前,麻利取出随身带来的实木扁担、撬棍,卡入石板与山壁的缝隙之间,众人躬身沉力、齐齐发力。
“起!”
伴随着一声整齐低喝,沉闷的摩擦声骤然响起。
只听“轰隆——”一声震天闷响,厚重的山石轰然移位,缓缓朝外倾倒开来。
尘土飞扬、碎石簌簌滚落,那石开洞现的震撼场面,至尊宝喊“芝麻开门”见过吗?
芝麻开门
待漫天烟尘缓缓散去,一方黑漆漆、幽深静谧的山洞入口,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洞口干燥隐蔽,完美藏于深山密林之间。
不等众人惊叹回神,李海波率先走入漆黑的山洞之中,身形转瞬被黑暗吞没。
片刻之后,他缓步走出,手中多了一把通体锃亮、质感十足的步枪。
“新仔,过来。”李海波抬手招手,语气郑重。
新仔眼睛瞪得溜圆,快步窜上前,死死盯着这把精致枪械,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是我自用的98K,跟上次给你的那支一模一样。”李海波将步枪稳稳递到他手中,“现在送给你,拿着它,好好练枪,多杀鬼子!”
新仔双接过步枪,沉甸甸的金属质感压在掌心,少年脸上瞬间狂喜,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枪身。
一旁的李栋早已按捺不住,不等李海波吩咐,一把推开身前的新仔,大步流星冲进了山洞。
洞内漆黑幽深,从阳光下骤然入内,人眼根本无法快速适应黑暗。
李栋只能像盲人一般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摸索着向前缓步挪动。
才走出短短几步,他伸出的手掌触到一个冰凉厚重的铁疙瘩,坚硬的金属触感格外清晰。
李栋心头猛地一松,长长舒了一口。
是迫击炮!这下稳了!
与此同时,铜锣径外的山道之上。
已经再无半分期待的卢伟良,彻底没了跟进树林一探究竟的兴致。
他随意蹲在牛车边上,挨着几名看守牛车的老乡,抽着烟和老乡闲聊,心底早已认定,林子里不过是寥寥无几的微薄物资,翻不起任何风浪。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默默盘算,等队伍出来,简单清点一下药品弹药,便即刻返程,继续商议转移海陆丰的避险方案。
可一根烟尚未抽完,密林深处传来一阵喧哗声、欢呼声、惊叹声,层层叠叠穿透林间,响彻整片山野。
动静极大,满是极致的震惊与狂喜。
卢伟良心头一跳,豁然抬头,朝着林间方向望去。
下一秒,眼前的一幕,让他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只见幽深密林之中,队伍鱼贯而出。
最前方的李海波依旧空手而行,神色从容。
紧随他身侧的新仔,手中稳稳攥着那把带瞄准镜的崭新98K,后背还沉甸甸背着一部崭新电台,眉眼发亮,精气神焕然一新。
而他身后的游击战士、青壮村民,此刻尽数变了模样。
人人负重前行,个个满载而归。
有人肩头扛着崭新的歪把子轻机枪,有人扛着弹药箱,有人咬牙扛着沉重的迫击炮炮身与炮架,步伐铿锵有力。
步枪、机枪、迫击炮、成堆的弹药、崭新的电台、成箱的军用药品……
源源不断的物资从林间运出,满满当当、琳琅满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