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雪只是在那边站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可那股让严芷动弹不得的压迫感，却是从叶安世身上散发出来的......这甚至不是白清雪刻意释放的威压！
更像是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气场，如一座雪山立在面前。
即使没有动，没有压刻意压向谁，可你仰望它的那一刻......便已经有些喘不过气来。
严芷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见过揽月城中所谓的强者，见过父亲口中那些“深不可测”的大人物。
可没有一个人，能让她仅仅看了一眼，便生不出半分对抗的念头......
这女子，是什么修为？
八境？
九境？
还是更高......
和严芷不一样的是，叶安世完全感受不到那股压力，脚步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径直走到白清雪面前，微微颔首，抬手便要作礼。
白清雪却没有给叶安世作礼的机会，直接伸手，一把抓住了叶安世的手臂。
叶安世只来得及眨了一下眼，脚下便骤然一空！
白清雪带着他拔地而起，两个人的身影在月光下化作一道淡白色的流光，突然间便已掠上了半空。
雪翼狮鹫见状，顿时发出一声短促的低鸣，旋即双翅一振，跟着冲天而起！
庞大的白影追着那道流光而去，搅动的气流将湖边的柳树吹得疯狂摇摆，湖面上掀起一层碎浪，拍在岸边的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当一切归于寂静之时，严芷仍站在原地，呆呆地仰着头，望着那两道已经消失在云层中的白影，嘴微微张着，半晌没有合拢。
压在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已经消散了，可她腿肚子还在微微发软。
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块裂开的地板，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那个越来越小的白点，不由低喃出声：“刚才那是......什么人啊？”
没有人回答她。
湖边的风依旧慢悠悠地吹着，月光依旧铺在水面上。
严芷先是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来，突然觉得，自己今晚大概真如那少年郎所言那般......不用回家了。
......
耳边的风从呼啸转为闷响，又从闷响化作低沉的嗡鸣。
叶安世被白清雪扣着手臂，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索拽着，在云层中劈开一条笔直的白线。
速度太快，眼前的景物都扯成了模糊的流影。
月光，云絮乃至下方偶尔露出的山川轮廓，全都被搅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叶安世勉强回过头，只见揽月城已经缩成地平线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光点，看着颤颤巍巍的，像是随时会被夜色吞没。
更远的地方，一道白影正奋力振翅追来......赫然是雪翼狮鹫！
看上去，它追得很吃力，翅膀每扇一下都带起一片翻涌的气浪。
可即便如此，与他及白清雪之间的距离却仍在一点一点拉大。
叶安世收回目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白清雪是什么性子，相处这几日和书中的描写，他差不多都摸透了。
清冷归清冷，却绝不是毛毛躁躁的人。
而能让她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拽人走，甚至都不让他坐在雪翼狮鹫身上......
叶安世轻吸一口气，问询道：“白长老......这般急，是为何事儿？”
白清雪的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脚下一柄无形剑气托着她和叶安世，在云层中破空疾掠。
“你又怎知我就在这边？”叶安世又问。
白清雪微微侧头，视线落在后方那道正拼命追赶的白色身影上。
“雪翼狮鹫曾是宗主坐骑，虽将它赠予了你，却尚未与你认主，以宗主的修为，自能感知它的踪迹。”
白清雪声音依旧清冽，不急不缓，可即便在高速飞行的轰鸣风声中，每一个字也清清楚楚。
叶安世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还当是自己身上被白清雪暗中留了什么印记，合着是小雪那头傻鸟当了定位......
叶安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道越来越远的白影，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看来以后得赶紧把‘认主仪式’办了，不然走到哪儿都等于在给问剑宗发定位。
风声在耳边呼啸，下方的山川已经换了模样，从揽月城附近的丘陵变成了连绵起伏的群山。
月光下。
那些山的轮廓像是蛰伏在大地上的巨兽脊背，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去。
沉默了白清雪终于再度开口，声音中充斥着凝重感，“太上长老的修为已经压制不住了......她已预感到自己即将飞升，正在......交代后事。”
叶安世一时哑然。
这段时日来有点过于忙碌，又是辰星，又是囚仙塔，最后又来个柳婉歌，导致他都没时间琢磨其他的。
如今经由白清雪提及，叶安世适才想起自家师尊即将飞升这一件事。
按照时间轨迹来算，苏清沫也的确是到了要飞升的时候......
“宗主命我刚回宗门便即刻折返，以最快速度带你回去，太上长老的时间不多了......”白清雪打断了叶安世的想法，语气紧迫。
“师尊她老人家是要飞升！白长老这般说辞，整得师尊好像要故去一样......”叶安世幽声道。
白清雪却压根没听到似的，什么反应也没有，反倒是叶安世觉得手臂上那股力道骤然一紧！
下一刻。
白清雪周身灵光大盛，脚下无形剑气的嗡鸣声陡然拔高了一个音阶，速度再度暴涨！
迎面而来的风压几乎凝成了实质，叶安世甚至觉得睁眼都变得费力起来......
白清雪直接以全力赶路！
每一息消耗的灵力都是一个恐怖的数字，可白清雪根本没有半分犹豫，周身灵光越燃越亮，在夜空中拖出一道璀璨夺目的白色尾迹。
等叶安世适应这等风力后，慢慢睁开眼，旋即回过头去。
可身后方，雪翼狮鹫的身影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漫天的云层翻涌着，将那个小小的白点吞没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中。
时间紧迫到这个地步，连小雪都等不及了，白清雪不可能折返回去接它。
可揽月城那边......
叶安世猛地深吸一口气，将灵力逼到喉咙口，冲着身后那片茫茫夜空用尽全力喊道：“小雪！回揽月城去！守着今日那位金发小女孩！”
声音被风撕扯得七零八落，叶安世也不确定雪翼狮鹫能不能听到。
好在，话音落下后不久，极远处的云层中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嘶鸣！
嘶鸣穿透层层云雾，带着几分不情愿的意味，却又无可奈何地妥协。
小雪终究还是听到了，叶安世这才松了一口气。
白清雪的速度太快，四周的景物已经完全变了样，只剩下一望无际的云海和偶尔从云隙中露出的陌生山川。
叶安世再度闭上眼睛。
揽月城......
新问世的秘境.....
他此前就对揽月城有所猜想，毕竟书中从未出现过这座城，说明它极有可能在某个时间点上被彻底抹去了。
而现在，揽月城聚集了不少强大的修炼者，各方势力正准备对那座新问世的苍梧秘境出手。
若猜想不错，这座新问世的秘境，极有可能会导致揽月城覆灭。
秘境中的妖兽破境而出也好，秘境中藏着的什么东西引来了别有用心之人也罢，不论哪种可能，结果都是一样......揽月城没了！
柳婉歌大概不会有事，毕竟她若是在那场灾变中死了，书中就不会有后来的她。
可妙音就不一定了......也不知自己留在婉婉手里的东西，能不能护住这对母女......即使不够，再加上小雪的话，应该是够了吧？
“但愿无虞。”
叶安世睁开眼，望着夜空，心中默默念叨了一句。
......
天光从东边的山脊后翻了过来，将半边天空染成了蟹壳青。
云层被朝霞从底下烘着，边缘泛出一层薄薄的金红。
叶安世已经不知道飞了多久。
白清雪的速度快到他根本无法判断距离，只知道脚下的山川换了又换，从群山变成了平原，又从平原变成了更加巍峨的崇山峻岭。
最终，总算窥见了问剑宗门楣。
问剑宗的山门便在两座巨峰之间，山门高逾十丈，通体由一整块不知名的青白色巨石雕琢而成，门上刻着两柄交叉的长剑，剑身上流转着淡青色的灵光。
山门两侧各立一根通天石柱，柱身盘绕着栩栩如生的龙纹浮雕，龙首高昂，对着来路怒目而视。
守门弟子早已察觉到了天际那股急速逼近的强大气息，数道剑光从山门两侧掠起，拦在了山门前方。
为首的是个中年模样的男子，身着一袭青袍，袖口绣着三道剑纹，正是问剑宗守门长老的标志。
“来人止步！问剑宗山门之前，不得......”话还没说完，中年男子便看清了来人，尤其是那张绝对让人感到记忆犹新的清冷绝尘面孔。
瞬间。
中年男子瞳孔猛地一缩，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反手就是一掌拍在身旁弟子肩上。
“让开！”
几名守门弟子慌忙往两边散去。
白清雪带着叶安世从山门中间一掠而过，速度快到守门弟子只来得及感受到一股劲风扑面，连人都没看清。
穿过山门，穿过前山广场，穿过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可白清雪的速度再快，在即将抵达问剑宗后山的一瞬间，天地忽然安静了......
风停云止。仿佛整个天地都在这一刹那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
一道光柱从问剑宗后山冲天而起！
光柱粗逾百丈，通体呈一种无法形容的淡金色，比阳光更纯净。比任何灵石发出的光芒都要璀璨！
它从后山的某一处拔地而起，贯入云霄，将方圆数百里的云层尽数染成了金色。
光柱之中。
无数细碎的光点如萤火般飘散开来，每一颗光点都蕴含着令人窒息的灵力波动。
它们缓缓上升，汇入光柱之中，像是无数条小溪汇入一条倒流的金色瀑布。
光柱顶端，云层向四周翻涌退散，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正中央。
那身影纤细而模糊，被层层叠叠的金光裹着，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衣着，只能看到一个极淡极淡的轮廓。
她站在光柱之中，长发在金光中轻轻飘动，整个人都在发光......似乎，她本身便是这天地间最纯粹的一团灵光！
人影在上升，沿着光柱，缓缓向着那片裂开的天穹升去......
这一刻，问剑宗炸开了祸！无数道剑光从各处殿宇中冲天而起！
就是闭关的长老都破关而出，打坐的弟子从蒲团上弹起来，连厨房里烧火的杂役都攥着锅铲跑了出来......
所有人都在往光柱的方向涌去，有人踏剑而飞，有人御风而行，有人甚至顾不上御器，直接迈开双腿在地上狂奔。
“太上长老！”
“是太上长老！”
“太上长老要飞升了？！”
惊呼声，跪地叩首声混在一起，整个问剑宗在这一刻热闹非凡。
就是问剑宗之外，不明事宜的人看到天中异象，那也是震动不已。
无数问剑宗弟子在光柱外围跪倒，额头重重叩在石板上，有人泪流满面，有人怔怔地仰着头，看着那道越来越淡的身影......
而在太上长老常年闭关的那座小山峰上，数十道气息深沉的身影已经聚拢在一起。
宗主柳长瑜站在最前方，身后是十余位长老，再往后是各峰首座与核心弟子。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只是仰着头，看着那道身影一点一点地升向那片裂开的天穹......
光柱中，那道身影似乎低了一下头。
苏清沫俯瞰着脚下这片她不知守护了多少年的山川，俯瞰着那些跪倒，站立，及沉默的弟子与长老。
金光太盛，无人看清她的神情。
就是苏清沫自己，此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的神色。
片刻后。
她抬起头，望向了更高处。
那片裂开的天穹之中，似有无尽的光芒在涌动，似有无数扇门在一层一层地打开。
她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身形也越来越淡。
“好好修炼，本长老，在上界等你们。”
天穹合拢。
光柱在最顶端骤然收束，化作一个极亮极亮的光点，随即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天际尽头。
裂开的云层缓缓回流，重新封住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漫天的金色光点如雨般洒落，落在山巅的积雪上。
落在殿宇的瓦片上。
落在跪倒的弟子们的肩头与发间......整个问剑宗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下一刻，声如雷震！
“恭送太上长老！”
“恭送太上长老！！”
“恭送太上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