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楼没有立即回答庆辰的问题,而是抬起头,望向月髓炉双耳之间那片缓缓流转的银辉。
隔了片刻他才道:“若论如今,应该算是二劫灵宝。”
庆辰目光一动,居然是二劫灵宝,那是好东西啊。
可罗楼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刚收回的神识再次落到了炉身之上,“据说当年拜月神教尚在之时,此炉已经渡过三次规则之劫,位列纯阳灵宝序列。”
“这玩意儿原先是三劫纯阳灵宝?”庆辰眉毛挑了起来。
眼前这尊三百余丈高的银灰巨炉,气息温润,月华流转,除了看起来特别壮阔之外,竟看不出多少凌厉纯阳威势。
他方才还在想着,此宝纵然无法搬走,能否从中弄些月髓精华出来。如今听见罗楼这句话,他看这丹炉的眼神便有些不同了。
罗楼显然看出了他的心思,指向炉腹上方,“庆兄看那里。”
一片古老山川纹样之间,藏着一道极淡斜痕。
那道痕迹从左侧炉耳下方起,斜斜没入另一面的银辉之中,远看不过是炉身表面一道早已愈合的裂纹,可庆辰凝神细察,却发现所有经过此处的月华,都会停顿一下。
仿佛原本首尾相衔的一口气,到了那里就始终接不上去。
“我这些年翻过不少旧殿中的经文残卷和玉简符文,也对照过炉上的伤痕比对。其实,这座月髓炉中原本孕有一枚三蜕级别的丹道法种,而且历经过三次规则之劫洗炼,才终于在法种深处凝出一点纯阳真性。”罗楼声音低沉。
“纯阳灵性一成,炉中丹道变化自有根本,威能无穷。”
“只是后来锁仙教强者打入此地,斩灭了它的丹道法种,又将其中经过第三劫凝成的纯阳灵性生生削去。”
庆辰的目光沿着那道斜痕缓缓移动。
难怪那些炉纹行经此处,总有一丝滞涩之意。
“居然能将三劫纯阳灵宝砍成这样?真是恐怖。”
那一击伤到的分明是此宝最根本的东西。
“前两劫的本源尚在,器身也未完全损毁,这才保住了二劫灵宝的层次。”罗楼顿了顿,“不过,此宝毕竟曾经入过纯阳。还有多少玄妙留在炉中,谁也说不清。”
庆辰望向巨炉下方。
三只沉重炉足扎入石坛,沿着山体延伸下去的银白脉络,根本看不到尽头。
“那它为什么没有被彻底打碎?”
“因为此炉早已扎根地脉,与丹殿乃至周遭大片海域相连。真要连根全部毁去,火脉、月髓与诸般道韵一起崩散,这片奇景地方也就没了。”
罗楼看了眼远处月色中的亭台楼阁,“锁仙教还要留下这片天地,自然不会为了毁一座丹炉,将一切都打成虚无,相反还可以作为一处试炼之地。”
庆辰点了点头,心中却颇有几分惋惜。
三劫纯阳灵宝啊。
竟然就这么被人削落了一劫,真是暴殄天物!
他伸手在那片温润银辉之外虚虚一握,最终还是将手收了回来。
宝物虽好,可自己也拿不走啊!毁也毁不掉,看着真气人。
......
两人说话之间,岳庭已经走到了炉前。
他甚至没有察觉自己迈出了多少步,待到回过神来之时,双手已经轻轻按在一座银白控炉台上。
台面浮起一圈又一圈的月纹。
与此同时,他胸前也透出了一缕淡青色灵光。
那光芒起初十分微弱,随着月纹沿手腕缓缓攀起,竟渐渐凝成一尊精巧小鼎。
鼎身上的纹路一明一暗,与远处月髓炉腹部的草木纹样隐隐相应,连岳庭原本有些急促的呼吸也随之平稳下来。
熟悉的温润之意,从掌心一路流入识海。
许多年前,他便是在这里,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体内那尊残缺的丹鼎。
那时候的他,修为远不及今日,丹术也远不及今日,背后还压着师父生死未卜的重担。
得了月髓炉赐予的造化之后,甚至不敢在炉前多停留片刻,便要继续替人炼药续命。
时隔近百年,如今再次回来,那股熟悉气息竟然仿佛还认得他。
岳庭低头望着掌心,许久没有说话。
罗楼看了一眼青玉榻上的紫蘅,催促道:“岳丹师,此地虽有禁制阻住那头五阶妖禽,却未必能挡住其他闯入之人。若没有别的妨碍,我们便着手准备,免得久留生变。”
岳庭立即回过神来,郑重点头。
“可以。不过在真正开炉之前,我须得先借此炉之力,将这些药材在灵体中试炼几遍。”
“这是自然。需要什么,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先将辅药按丹方分开,夫人这些日子照旧吞服那些四阶丹药。在我推演期间,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向我体内输送法力,也不要打断我的状态。”
罗楼应了下来。
庆辰也没再耽搁,抬袖将封存阴阳续魄髓的两个玉匣送了过去。
岳庭接过玉匣,又逐一察看罗楼取出的这些年准备的诸般四阶辅药,辨认年份,触及根须,甚至将几种辅药中细微不同的灵机一一记下,才在控炉台前盘膝坐定。
一缕青光从他胸前升起。
那尊原本只有寸许大小的小鼎,缓缓悬到了眉心前方,鼎口正对月髓炉。
嗡——
三百余丈高的古炉,忽然传出一声长鸣。
双耳中的月影各自转过半圈,一束银白光华垂落,将岳庭与整座控炉台一并笼罩。
炉山之中,数条细小火脉随之亮起,却没有立即向炉腹灌注烈焰,而是在古老禁纹调理之下,化成数缕凝固火光。
岳庭闭上双眼。
在他的感知之中,面前那些灵药正在一点点重现。
一片叶上的细小虫伤,一截根须中暗藏的药力淤结,乃至五阶下品阴阳续魄髓内部两股灵性相互缠绕时,偶尔出现的细微强弱之差,都随之出现在青色丹鼎之内。
那尊小鼎渐渐变得朦胧。
透过银辉望去,众人竟隐约看见鼎中另有一方炉室,炉壁、火口、药气流转的纹路,与眼前月髓炉一般无二,只是尽数收拢在了那片青光深处。
.......
盘坐三日之后,岳庭指诀一变。
第一株灵药落入小鼎之中,叶片蜷曲,根茎开裂,一滴滴青碧药液沿着火光悬起;
紧接着,第二株、第三株灵药先后化开,各自沿着不同方位流转。
淡淡药香竟真的飘了出来。
谢玉站在旁边,眼神一凝,真是神奇啊!
玉案上的那些灵药,分明还好端端地放着,连封存阴阳续魄髓的玉匣都没有真正打开!!!可岳庭虚幻的青鼎之中,炼药的每一步却都似乎真真切切,令人难以分辨。
“真是夺天地造化的灵体神通。”一旁的庆辰赞叹一句。
某一刻,一股赤色药液忽然翻起细小气泡。
岳庭眉头微蹙,立即分出一缕神念将火候向下压去,同时让另一团寒性药气从旁边绕入。
两股药性相遇时,那片青光深处竟传出一阵极轻的噼啪声,几滴药液因此发黑,被他迅速剥离出去。
黑色残渣落到鼎底,片刻之后,才缓缓散成青烟。
岳庭额角已经出现大片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