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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作平时,卢卡早已睁开了眼睛,强行压下那些无力与伤痛,伪装出外柔内硬的从容模样。

但现在,他颇有几分心灰意冷的无力。

不想醒,不想开口。

就这样吧,就这样睡过去,被扔下也无所谓。

“咳咳咳咳。”

爱丽丝开口了,

“稍等,列兹尼克小姐是开玩笑的,霍尔特先生可别当真了。”

“莫忘了,福特小姐的最后办法有很大的局限性,基本是与对面同归于尽,能造成多大破坏,就造成多大破坏。”

“是选择站着死,而不是被硬生生拖去人生终点的下下策。”

“是的是的,我开玩笑的。”

特蕾西说着,叹了一声,

“我想谁都不会原谅一个差点就杀死自己的人,会好声好气对待他的。”

“可谁让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呓语,在喊着妈妈呢?”

“唉,我都不禁想起了我的母亲。”

“我对她的记忆几乎于无,是我父亲总说她非常非常爱我,生病时也要拖着虚弱的身子到摇篮旁长望。”

特蕾西很唏嘘,

“一个无情无义冷漠狠毒的灾祸需要趁早拔除,但一个会喊妈妈的倒霉孩子,让我下不去手啊。”

这番话让大家都点头,纷纷分享起了卢卡在昏迷时还边哭边说过的话。

“我都没想我花的钱他都记住了。”

爱丽丝感慨,

“其实我都靠熟练的做账水平找报社报销了。”

“而且后面打点赫特监狱的关系也有同事在出力,我都快忘了那些力所能及的付出。”

讨论到这个话题。

连不爱说话,比较沉默的查尔斯都参与了,

“睡着睡着突然来了句赫尔曼就是个混蛋,我想了半天赫尔曼是谁,没想到是对不起他的父亲。”

“说实话,有这种父亲还不如没有,留下的心理阴影太大了。”

“我在思考莱顿实验室的爆炸。”

温迪比较感兴趣那些未被收录的数据,

“我之前思索过他与那位受害教授的关系,判断出他们之中发生了一些事情,真有可能是巴尔萨先生心怀怨怼,故意设计的。”

“结果他一边夸一边骂,喊着什么作为我的老师你怎么能与赫尔曼结伴,我不原谅你可能连赫尔曼都不如,还要偷人渣作品才能在学术界立足的真相,你真对不起我我恨死你了的胡话。”

温迪总结,

“感觉他没杀人啊,杀人了不应该喊死得好我为自己报仇了,再来一次我也不后悔下手这种的吗?”

“是有点怪,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特蕾西插话,

“他越到后面越难受,仿佛下一秒就要在霍尔特先生的背上哭出来了。”

“镇定碎了一地,剥离克制的礼数,昏迷之后的他比清醒时好相处多了,让人想递张纸说不哭不哭喝白兰地~”

刚打算睁开眼睛的卢卡决定就这样睡过去吧。

他觉得他生命力不必这样顽强,可以短暂的放弃一下自己,别醒。

卢卡宁可面对所有人的怒火。

也不想说梦话被人听了个全,老底都被掀翻了。

“说起来,他已经有十分钟没有说梦话了。”

数据收集与分析大师温迪张嘴,

“稳定的数据出现问题,代表着出现了需要我们注意的关键节点。”

“一个絮絮叨叨说梦话的人忽然闭嘴了,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种可能。”

卢卡痛恨特蕾西的脑子好用,这位少女一针见血提出着假设,无情道,

“他死了,或者他醒了。”

卢卡:……

谢邀,现在真有点死了。

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响起,本就在旁边的人靠得更近了,卢卡感觉自己的眼皮被人扒开。

他毕竟是重伤之身,状况极度恶劣。

卢卡想要让自己的瞳孔看上去散开的,毫无焦距与神智的。

可逐渐泛起细密痛楚的四肢百骸,牵动着脸部肌肉,让他不受控制眨了眨眼。

扒他眼皮的爱丽丝:“喔,巴尔萨先生您真的醒了呀,现在感觉怎么样?”

卢卡没有说话,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他艰难抬手想要捂住嘴唇,眼泪不受控制滑落。

“唔唔唔……”

卢卡努力暗示着,希望这些人不要误会。

旁听过他们聊天的卢卡,很怕特蕾西真窜出来,对他说出不哭不哭喝白兰地这种极其恶心的话。

卢卡的眼泪是他现在不舒服,头痛发作了,天南地北晕眩中。

“我知道,您很难受是吗?”

爱丽丝补充,

“身体上的。”

卢卡赶紧点头。

爱丽丝安慰:

“放心,这是正常情况。”

“福特小姐之前诊断时说您被列兹尼克小姐打惨了,你们交手时各自使用过的电击,可能会使您的记忆问题进一步恶化。”

爱丽丝停了片刻,说,

“您现在刻意去回忆来到这里之前的往事,会变得很困难。”

“但您失去意识后,反而可能会有大量与过去有关的画面,不明原因地出现在您的梦中。”

特蕾西阴阳怪气:

“是啊,所以您放心,我们充分理解您的心情,理解您内心苦楚的。”

卢卡来不及怼人了,他的胃部猛然抽动了一下。

几人惊呼散开,查尔斯敏捷换了个姿势,让卢卡头微微朝下,顺利弓起背。

拼命厮打,互相电击的后遗症爆发,卢卡几乎要把整个胃都吐空了。

他出来前本就没吃什么,现在吐来吐去,尽是一些酸水。

特蕾西幸灾乐祸:

“我真以为你是个不怕电击的怪物,没想到你还是有感觉的,只是能忍。”

卢卡说不出话,连酸水都吐不出来后,哇哇干呕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招挺有效的,特蕾西像是一拳打到了空气上,略感无聊。

等卢卡抬起头,已经没有人记得刚才的事,连查尔斯都拍了拍卢卡的背。

“手还能动吧?”

温迪问了一句,语气更偏向于陈述句。

卢卡闻言,试着挪了挪虚软的四肢。

特蕾西说:“他大概率是动不了,我和他差点把对方弄死,谁能管那么多?”

卢卡咳嗽一声,声音沙哑低沉:

“虽然情况一波三折,未能达到预期,但右臂按原计划保存完好。”

温迪颔首:“听起来肯定还能实施精细操作。”

卢卡没有说话,警惕看向他们。

直到此刻,他才有时间仔仔细细打量所有人,详细观察周围环境。

变天了。

这里的变天是指天气真的阴沉下来了,太阳不知躲到了哪里去,天空完全被发灰的云层占据。

机关墙被众人齐心协力搞定了,但就像卢卡看到过的那样,这里不止那些机关墙,地面下面埋设了太多联通的线路,随处皆有陷阱。

众人明显吃了几个这样的暗亏,裤腿破破烂烂的,边缘微微发黑。

他们因此各自拿着木棍,一个接一个试探着只走排过雷的路。

卢卡听到了更清晰的轰隆轰隆声,还有某种沉重的,钢铁机械运行的动静。

像是处刑机在缓缓启动。

众人看似刚才聊得热火朝天,实则是强打精神,没话找话,担忧自己泄了气,闭上眼就醒不过来了。

爱丽丝几乎是靠温迪拖着走的,但温迪自己也被关了许久,状态一般。

特蕾西包了半个脑袋,露出的眼睛也有着一圈青紫。

她独自用木棍当半个拐杖,一副提前进入老年生活的佝偻姿态。

就连理论上状态最好的查尔斯,也因为背了卢卡一路,现在汗涔涔的,肉眼可见的头冒热气。

卢卡扯了扯嘴角,客观道:“看起来你们快死了。”

特蕾西撇嘴:“放心,肯定死你后面。”

“好了好了。”

爱丽丝怕心高气傲的两人吵起来,连忙打圆场,

“列兹尼克小姐,巴尔萨先生,大家消消火,各退一步,就事论事。”

“巴尔萨先生,如您所见,现在不是吵架的好时候,我们的确遇到了异常棘手的麻烦。”

“而列兹尼克小姐说的也有道理,如果我们死了,您也不会好过。”

连哄带劝带威胁安抚下了两边,爱丽丝重重咳了几声。

卢卡和特蕾西总算安静下来了,互相瞪了一眼。

他们没有说话,温迪帮忙向卢卡说明了他昏迷后发生的事——

“巴尔萨先生,大门通电是我们迎来的最糟糕的消息,门的附近有太多机关,靠近就会受伤。”

“不止如此,还记得您和列兹尼克小姐研究过的那个小机器人吗?”

“它也动了起来,以一种固定的路线移动着,一旦有障碍物出现,它就会执行爆破程序。”

温迪拍了拍爱丽丝的肩,

“如果不是有爱丽丝小姐在,列兹尼克小姐曾为机器人装上的那颗成功版机械之心发挥了作用。”

“等您醒来,我们坟头应该都开始冒新芽了。”

这话说的直白,查尔斯心有戚戚,点头,

“那家伙的炸弹威力太大了,明明我们检查过无数次,它的武器系统应该被解除了啊。”

“我怀疑那个铁皮块子内置了生成炸弹的程序,不然根本解释不通它怎么能源源不断放置炸弹,把我们的生存空间不断压挤。”

卢卡听着,目光扫过众人,然后垂落,凝视着地面。

这反应太淡了,完全没有如预想那般急切起来。

查尔斯经过卢卡亲口说过讨厌他那遭,如今自觉是不是又惹人嫌了,讪讪低下头,不敢再说。

其实卢卡陷入沉默,只是在等着旁人提出正事。

他落败那刻就做好了永远都醒不过来的准备。

如今意外能睁开眼,不止是爱丽丝,温迪也在孜孜不倦力保卢卡。

温迪可不是单纯为了爱丽丝高兴,她是真的看到了卢卡的价值。

简而言之,有求于卢卡。

“什么态度?”

特蕾西嘀咕一声。

卢卡嗤笑一声,挣扎着要从查尔斯背上起来。

“说你两句还不高兴了。”

特蕾西不耐烦了,

“福特小姐,爱丽丝小姐,你们看啊,他完全没有配合的意思。”

“是你们没告诉我配合什么。”

卢卡说,

“我从头到尾都在沉默,什么时候不高兴了?”

“你说呢?”

特蕾西反问,

“手下败将还敢摆脸色?”

“单纯输给你了?”

卢卡也问,

“没有他们三个,你觉得你能赢我?”

“哼,我是没你那样的心机。”

特蕾西不服,

“你太容易走上极端了,谁会从一开始就防备算计陌生人?”

“不然再中一次计?”

卢卡的答案脱口而出,

“去自顾自相信你们,付出真心与努力,到后面发现自己是个笑话?”

“人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猪才会。”

“行行行行,你有理由你过去悲惨你需要打起精神。”

特蕾西说,

“就事论事,抛开人生阅历,我在脑子上难道比你差很多吗?”

这个卢卡反驳不了,但不妨碍他嘴快反怼:

“这可不好说。”

“什么叫不好说?靠着提前阴人赢一次,让你嚣张起来了啊。”

特蕾西大叫,

“敢不敢再比一次?”

卢卡说话时嗓子会疼,像是要呕血了。

他由此没什么精力,也不想理特蕾西:

“没兴趣和你比来比去的。”

特蕾西笑了,扭过脸,不看卢卡:

“怕了就怕了,不必找借口。”

“想想也是,从第一天开始,我们的临时兴趣研究小组就是我在主导,而你只是我的助手。”

“不就是没办法正面击败我,所以才要使用那些阴谋诡计的嘛?”

“嗯,实力相差太大,才迎来了那些魑魅魍魉的事。”

卢卡:……

“你是不是把自己抬太高了?”

卢卡不敢置信,

“列兹尼克小姐,我尊重你的实力,承认你是我的心腹大患,但这并不代表我真的在你之下。”

“我费尽心思做的那些布置里,你只是要被我收拾的其中之一。”

特蕾西“哦”了一声,兴致缺缺,不信也不想理了。

“说一句公道话。”

温迪出言,劝卢卡,

“在机械专精上,列兹尼克小姐的确比您优秀一些。”

卢卡摇头:“看不出来。”

特蕾西说:“哦,你看不出来罢了,大家都看得出来。”

“呵,光看没用,得拿数据说。”

“你没数据,我有机械心脏。”

“谁说的?”

“我说的啊。”

“我一进来就专注研发那颗心脏,而你在做什么呢?你在忙着改变这里的电路,准备炸死所有人。”

“那些还不足够?我确实成功引动了这里的机关,让电机出现问题了,你懂这其中的技术含量吗?”

“还行吧,一般般。”

特蕾西说,

“不如我,我在研究怎么关掉那些通电的机关啊。”

“这个还要研究?”

卢卡不假思索,怼她,

“我随随便便就能做到。”

特蕾西利索把扳手拍他怀里了,发出一声拉长的鼓励:

“哦?那就交给你了,巴尔萨先生。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