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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爱丽丝情不自禁轻轻喃喃细语了一声。

她已经习惯成长后的太多事,习惯略有些改变的旧人,旧物。

就像起居室里悬挂的那些油画。

它们不再是纯粹的艺术品,而是被时光,被主人的执念赋予了另一层含义。

如同奥尔菲斯这个人。

爱丽丝看他时,仍然会想起当年的那个小奥菲,想起她那有点内向却心地赤诚的童年玩伴。

但爱丽丝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的奥尔菲斯,在一部分人眼里可算不上善良,与赤忱更搭不上边。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做不到像圣者,像神一样完美无缺。

爱丽丝有私心。

比起谴责与审判,她选择理解,理解惨案赋予奥尔菲斯的打击,理解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让爱丽丝放弃奥尔菲斯是不可能的,其难度类似于劝说奥尔菲斯离开欧利蒂丝庄园,离开童年的那场噩梦,背弃与小爱丽丝定下的约定。

她这般想着,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很久,无数次与面目全非的那个人擦肩而过。

然而就在今天,就在这个夜晚,她听到了和过去没什么区别的话。

人这一生,终究会被环境与记忆,被自己的人生经历所雕刻。

记得所有的奥尔菲斯,是没办法再像当年那样坦然对爱丽丝说出我只需要让你开心就好了。

仇恨,愧疚,遗憾,不甘,愤怒为燃料的火焰支撑着他从废墟里站了起来,也不允许他再倒下,再坐在树下,在午后讲一个故事了。

身为小说家的奥尔菲斯不记得那些,没有拥有那段刻骨铭心,足以让人发狂发疯的过去。

他反而保留了书写,讲述最初故事的权力。

所以听到奥尔菲斯的话时,爱丽丝内心产生的不止是感动,还有更强烈的,想要流泪的冲动。

在这间充满回忆的起居室里,那熟悉的钢琴,墙上的油画,壁炉,都让爱丽丝恍惚着听到了孩子们的笑声。

从无刻意讨好的意思。

照顾小爱丽丝,因她的愁而愁,喜而喜,本就是小奥菲的习惯。

就算刚从那个贫穷的护林员家庭里回来,为亲生母亲患上的病担心,奥菲依旧会在见到小爱丽丝的那刻露出眉头微蹙的勉强微笑。

“奥菲,你还好吗?布兰奇太太没有事吧?”

面对小爱丽丝的询问,奥菲一直是报喜不报忧:

“父亲去城里为她请医生了,她这两天的精神不错。”

当天黑了下来,小爱丽丝不安咬住手指,不自觉几乎要咬出血时,也是小奥菲最先发现。

没有人生来就是冷静从容的,光明消失的那刹那,奥菲也有点慌。

是小爱丽丝的害怕让奥菲意识到他必须坚强。

在小爱丽丝面前,奥菲瞬间镇定下来了,立马做出了种种承诺,尽力安抚着小爱丽丝。

爱丽丝从不怀疑奥尔菲斯对她的心,但她确实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因她忧而更上心的感觉了。

她耳畔回放的孩子们的声音远去,她怔怔望着眼前清俊的脸庞,有种往事从未发生过的错觉。

她的人生没有那场大变,她与奥菲根本没有分开,而是在欧利蒂丝庄园安稳长大了。

“记者小姐。”

奥尔菲斯微微前倾着身子,关心道,

“是我说错了话吗?您的情绪……好像更悲伤了?”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不想让他误会,又不知道该怎么述说,便含糊道:

“没有,奥尔菲斯先生,您的好意我很感激,心领了。”

“我现在是有些感慨,因为,因为……”

爱丽丝斟酌着自己的用词。

她的理智告诉她,她对小说家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记录下来,在不久远的将来遭到反复的分析与揣测。

她没有说太多,故意往反方向道,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奥尔菲斯先生,您不愧是一名小说家,言语真是动人心弦。”

奥尔菲斯呆了片刻。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的话对一名淑女来说有点暧昧了。

等等。

这不对吧。

奥尔菲斯发誓,他说这话时完全没过脑子,只是单纯希望“开心点吧记者小姐,看你沉默我也不好受”。

是,奥尔菲斯不喜欢,甚至有些忌惮另一个“他”,一个在这座庄园里真正如鱼得水,随心所欲的“奥尔菲斯”。

然而这些忌惮,本质上是对未知的警惕。

毕竟与对方比起来,小说家的记忆与身体的掌控权,都弱上了一大截。

对方甚至会给他布置任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睥睨,来指挥他苏醒后拥有的一点破碎人生。

种种因素相加,奥尔菲斯与另一个“奥尔菲斯”相处一般,是必然的事。

可抛开忌惮,他得承认,心思莫测的“奥尔菲斯”,不会刻意伤害他,有时的一些举措,隐隐有保护的意思。

对方就像一个强大的怪物,因自身成绩的出彩,从而有些傲慢,自我。

却不会真的忘记自己的定位,做出舍弃所有多余人格,切断最后的理智与人性的选择。

因此奥尔菲斯对那家伙的心态也是这样,有点不爽,有点傲气的瞧不上。

真互殴?那算了,打对方也等于打自己,何必呢?

正是因为如此,小说家虽然很失落记者可能喜欢另一个奥尔菲斯,但他最多就偷偷阴阳怪气,偶尔恍惚恍惚。

真把人撬过来?

不好吧。

当小三是会被社会唾弃的。

而且这对另一个奥尔菲斯的伤害太大了,很有可能打破他们现在心照不宣维持的平衡。

小说家不断默念着,想要向爱丽丝解释。

解释他没有那个意思,他只是说了发自内心的话。

他想告诉爱丽丝,翻看《死神的笛声》,回忆起幸福的童年时,除了父母的脸,他还总会想起一个背对着他弹钢琴的女孩。

之前,小说家一直在找那个金发女孩。

就是自从遇到爱丽丝后,他却经常性忘了这件事,转而默默关注着爱丽丝的一举一动。

“那个,记者小姐……”

奥尔菲斯张嘴,抬起头。

爱丽丝轻咳一声,迎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奥尔菲斯先生。”

金色的眼睛很好看,在颤动火焰的映照下波光粼粼,像是夕阳下的近海,晨曦照耀的湖。

奥尔菲斯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鬼使神差道:

“从未人对您说过这样的话,表达过这样的意思吗?”

“抱歉,我以为你早就从他那里收到过类似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