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留下震惊的爱丽丝。
与卢卡的争端并不是第一天产生的。
这却是第一次，卢卡放弃仇恨叙事，而是单纯以一名狂热发明家的身份，与爱丽丝对话。
爱丽丝隐约觉得，科学不能野蛮生长，没有什么事，能践踏人的意志与存在。
但科学的发展，对人类是否是一种源源不断的好处？
答案是肯定的，这毋庸置疑。
所以卢卡说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甚至让爱丽丝一时半会无法反驳，甚至有些认可。
“不知为何，巴尔萨先生的话，让我想起了迪鲁西教授与吉尔曼小姐。”
爱丽丝低低叹息一声。
卢基诺与菲欧娜怎么不能算是疯狂的学者？
他们为了自己的研究，为了追逐理想，看见世界真理，毫不犹豫走向了近乎殉道的路。
抛开上一代的恩怨，卢卡与他们很像。
只是更年轻，更固执，似乎也更激进。也可以是另外两人外在表现比较含蓄。
唉，其实爱丽丝到现在还会怀念迪鲁西教授。
她知道孽蜥也算卢基诺，可一些独属于人类的特质，终究随着“进化”衰减了。
草草吃完三明治，爱丽丝擦干净手，去漱口，顺便回房继续整理昨晚没做完的笔记。
中午，卢卡告诉爱丽丝，他最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密室，在1F01附近。
“就是原先存放小机器人的那个房间。”
卢卡给自己倒了一杯拉基亚，
“陪列兹尼克小姐研究机器人时，我就注意到了附近像是有人在窥视。去找，却什么都找不到时，我就猜附近有个隐蔽性极好的秘密之地。”
卢卡斟酌着，提醒爱丽丝，
“按照规则，那个密室的使用权现在归我了，这或许会是一张不错的底牌。爱丽丝小姐，请您替我保密，勿要走漏半点风声。”
爱丽丝点头说好，清楚这是卢卡在提前准备对付下一组游戏的参与者。
密室的所在地是卢卡最后交付的信任，爱丽丝保证绝不外传。
下午的时间一闪而过，他们的行程与前两天没有区别——
卢卡去确定密室的精准位置了，爱丽丝则回房补了个觉，养养精神。
直到夜幕降临，两人再次聚于餐桌旁。
出乎意料，这次桌上不止有食物，还有一份小小的“佐餐料”，惹人瞩目。
“报纸？”
面对忽然出现的新事物，卢卡很警惕，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翻，
“真是稀奇，我们在这也待了一段时间，此地主人明显在有意切断我们和外界的联系，怎么会突然出现一份报纸？”
他不敢动，而作为从业人员，爱丽丝目光扫过开头，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的标志——
“《格拉斯哥晚报》？”
格拉斯哥晚报的名声在业内很响亮。
因为他们的晨报是《格拉斯哥先驱报》，1804年就开始发行了，历史悠久，再过几年就能成为百年报纸。
在爱丽丝的印象里，这家报纸体量很大，而且设有专门的电报房，几乎全球各地的消息，都能在尽快知道，与伦敦也就差几分钟。
外界的最新消息……
爱丽丝忍不住拿起报纸，看了一眼发行日期，发现正是今天。
“这份报纸没有问题，从出版方判断，这是一份权威的大报，还是今天的最新一期。”
爱丽丝示意卢卡不必紧张，随口道，
“这家新闻社我熟悉，他们很讲究新闻的时效性，可信度极高，口碑非常好，值得一读。”
她边说边率先翻开了第一页，手上顺便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蘑菇浓汤。
在娱乐匮乏的年代，能识字的人基本都有阅读报纸的习惯，从中了解时政新闻，世界大事，以及各种风流八卦，艺术佳作。
边看边吃早饭是常态了，晚上则因各人习惯的不同而异。
反正对卢卡来说，他晚上更偏好饭后阅读，这是贵族独有的起居室消遣之一。
所以就算爱丽丝说了报纸没事，卢卡也没看，而是先吃饭，优雅咀嚼着切好的牛排。
他吃了好几块肉，发现爱丽丝还保持着拿勺子的动作。
浓白的汤汁在勺子里已经冷透了，一滴一滴落下，重新回归到青瓷的深底盘里，荡起无数细密的涟漪。
一如爱丽丝此刻的心境。
她看着报纸，眼神有些茫然，费劲一字一字阅读着。
“爱丽丝小姐？”
卢卡感到奇怪，喊了一声。
爱丽丝回过神，后知后觉放下勺子。
叮啷——
银勺碰瓷壁，发出一声尾音拖长的清脆响声。
卢卡的心不由跟着一跳，眉目间流露出些许疑惑。
“巴尔萨先生，我建议您做好心理准备，先看看。”
爱丽丝把报纸折好，抬头望着卢卡，表情有些难看。
卢卡狐疑放下银叉，伸手拿过报纸，然后随意一翻。
加急印出来的报纸还有着一定的温度，散发着油墨特有的清香。
头条被刻意涂黑，涂粗，让打开报纸的人第一眼就被吸引过去了——
【洛伦兹教授去世：我们遗憾地宣布，于实验室爆炸中受伤的洛伦兹教授，已在莱顿医院因伤重不治而亡。】
「逝者在电子理论方面的开创性工作，广受认可，他的离开，是莱顿的……」
卢卡看了两三遍，最后看了看日期，说：
“不是4月1号啊。”
他皱起眉，情绪甚至没有爱丽丝反应大，便把报纸扔到一边，继续吃自己的饭了。
爱丽丝捡起报纸，重新叠好。
她喝了一口汤，那汤已经完全冷掉了，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土腥味。
可能是爱丽丝的错觉吧，她喝不下去，干脆放下汤勺。
挑选半天，她慢慢撕着一块白面包，撕成一条条的再吃。
面包只剩半个时，爱丽丝开口了：
“太突然了，突然的有些不正常。”
“我离开莱顿的时候，虽说洛伦兹教授还没有醒来，但那个时候没有人相信他一定会死去。”
“从莱顿回了伦敦，又从伦敦来到这里，许久未曾收到消息，我还以为洛伦兹教授已经顺利脱离危险期了。”
爱丽丝顿了顿，叹息，
“怎么会这样。”
“是有点让人意外。”
卢卡像是现在才有点反应过来，接过话题，
“幸好我已经不在监狱里，不然我的罪名就要罪加一等了。”
卢卡语气里有点淡淡的庆幸，
“我都不敢想象，疑似杀人犯的身份都让我在赫特监狱里吃尽苦头，他死了，百口莫辩的我又会遇到什么样的欺凌。”
“他选了一个不错的时间下地狱，没有拖累到我。”
卢卡不咸不淡，
“但这样的结局对他来说还是太轻松了。”
“瞧瞧，多么大的哀荣，连英国的报纸都大肆为他惋惜，没人知道他私底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爱丽丝想要说话，然而卢卡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继续道，
“哼，都说恶人长命百岁，我还以为他会等我带着新成果回去揭发他的真面目，把之前吃进去的全吐出来，灰溜溜离开物理学界。”
说到最后一句时，卢卡终究没能忍住，几丝说不清的遗憾与微妙的恨意与茫然从牙关里蹦出，
“没想到，世事如此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