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没注意到阿曼达的情绪，或者说，他巴不得阿曼达不喜欢“宗教”。
不喜欢好啊。
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来一起用科学对抗神学吧！
卢卡从现身那刻就是想要拉拢阿曼达入伙，好不容易等到阿曼达询问“信徒”是什么，迫不及待开始煽风点火：
“那帮疯子来源于一个名叫漆黑之眼的教派，比你提前一天到。”
“他们行为诡异，讨厌在白天祷告，夜深人静的时候反而念个不停，扰人清梦。”
漆黑之眼？
阿曼达的瞳孔微微一缩，整个人从绵长的睡意中一醒，仿佛被人用冷冰块当头浇下了。
后续的描述，更是让阿曼达抿起嘴唇，眼中的神色不断变幻着，闪过许多丰富的情绪。
从第一次见面就显得疲惫冷淡的人，突然有了如此多的微表情，眼睛不瞎的卢卡自然而然观察到了。
卢卡心中一动，没有接着渲染漆黑之眼的神秘与恐怖，话锋一转：
“加蒂斯小姐，您听说过他们吗？”
“啊？”
阿曼达对上卢卡探究的视线，意识到卢卡比她想的精明许多。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思索片刻后才道，
“有过一些关系。”
她心情很是复杂：
“我不是信徒，但我有一位很好的朋友，加入了那个教派。”
“我们本来约好了，会一路同行，然而她为了她的信仰，中途将我丢了下来。”
嗜睡症是阿曼达的秘密，她还不想跟卢卡分享，说话只说了一半。
然而这一半，足以让卢卡打量着她，心里涌出诸多念头。
阿曼达说她不是漆黑之眼的人，卢卡相信。
因为阿曼达的眼睛如此正常，一看就是个正常人类，不是信徒。
而阿曼达提到好友加入漆黑之眼，因此离她远去时，语气里微妙的厌恶让卢卡听了出来。
真不错，一个讨厌漆黑之眼，又对其有所了解的盟友。
不过……
卢卡垂下眼睛，提醒自己小心——
人皆有亲疏远近之心，帮亲不帮理是大部分人的想法。
阿曼达会因为好友的离去而讨厌一个教派。
那如果身为信徒的好友请求，阿曼达说不定会临阵反戈，为了友谊背刺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
卢卡这么思考着，看向阿曼达的眼睛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戒备与淡淡的怀疑。
他讨厌背叛。
“他在防备你。”
“虚情假意。”
阿曼达看着卢卡，耳边盘旋着那些私语。
与特蕾西和查尔斯不同，卢卡的伪装骗不过阿曼达。
她从小听着这些声音长大，听着这些声音为她描绘“真实”。
有些话语很疯狂，让人听不真切，恍若是疯子的呓语。
而有些话语又是那么的一针见血，为阿曼达刺穿了所有人性中的假面。
它们能精准分辨出，阿曼达嗜睡症发作，摔得头破血流时。
那些嘴上说着可怜的人心里想着的究竟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还是幸灾乐祸的看戏。
甚至连长期照顾患病女儿，身为狱卒长的父亲……
他心里偶尔闪过的疲惫与烦躁，那夹杂着丝丝缕缕埋怨的迁怒，都被耳语声一一专门为阿曼达分析出来。
不能相信那些声音。
阿曼达在心里告诫自己。
“加蒂斯小姐，我很高兴我们是处于同一阵线上的。”
她盯着卢卡一张一合的嘴巴，
“漆黑之眼人多势众，而且内部极其团结，相比单打独斗，我们两人联手是最好的选择。”
阿曼达若有所思——
漂亮的花朵正在从巴尔萨先生的嘴里源源不断产出，每一句话都被剪去了不必要展示的部分，非常有意思。
“据我打探到的消息，漆黑之眼来到这里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正在谋划着一场仪式。”
卢卡还在说，
“弄清楚那场仪式是想做什么，这对您，对我都好。”
“不管您怎么想，我愿意提供我的帮助，只希望您达成目标后能遵守交易与我平分收获。”
“更多的我就不敢奢求了，毕竟刚从牢狱之灾里脱身的我，所要的不过是安稳离开这里。”
不管卢卡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起码这些话说的阿曼达很满意。
极高的服从性，利他性，聪明但野心不大的合作帮手。
这就够了，何必再计较其他的呢？反正她也有自己的心思，又不会真的去信赖一个刚认识的人。
阿曼达露出一个微笑，看见自己的嘴巴也吐出了那些动人的花：
“您太谦虚了，巴尔萨先生，我对您之前伸出的援手早已心存感激，是十分乐于与您合作的。”
她语气放柔，低低道：
“听起来您也不喜欢漆黑之眼，在这方面我们志同道合。”
“比起那帮信仰神圣遥远之物的人，我相信我们的联盟会更加坚固。”
卢卡笑了，友善伸出一只手。
阿曼达也伸手，握住了他递出的手掌。
阿曼达耳边的私语声更大了，七嘴八舌，一边在说卢卡，一边在说阿曼达：
“花言巧语。”
“将计就计的骗子。”
在不断被强调的“真实”之中，两个人异口同声，互相点头示意：
“合作愉快！”
巨大的猫瞳不曾闭合，而是饶有兴致注视着这一幕。
那些声音变了，开始讥笑：
“人类就是这样的，自傲又自卑，聪明而愚蠢，每个人都会高看着自己，以为除自己以外的人都是傻瓜。”
“然而每一个主动偏向光明蒙住自己眼睛的人，全是傻瓜！自取灭亡的傻瓜！”
阿曼达无视了那些声音，心平气和打着哈欠，看着卢卡。
既然达成了合作，那卢卡多多少少也得透露一下爱丽丝的存在。
卢卡不怕爱丽丝不接受阿曼达，他也不认为阿曼达会拒绝临时组起的联盟能再多一个帮手。
“住在1F02室的记者小姐吗？”
果不其然，阿曼达态度很好，
“这真是太好了，人多力量大，合作人越多，我们越能与漆黑之眼对抗。”
卢卡心中满意阿曼达的配合，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想当初他骗特蕾西的时候，特蕾西还偶尔会出现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让卢卡不得不临时放弃某些计划，调整自己的言行。
他那个时候并不痛快，时时刻刻注意自己一举一动，仔细思考特蕾西每个表情与言语背后的深意，免得自己一招不慎，掉入深渊。
一直忍到最后，装到最后，卢卡才敢撕破脸皮。
相比之下，阿曼达几乎没让卢卡多加纠结。
她看上去是那么的淡漠，理智，却又表现得冲动，信任。
大概是在装的吧。
卢卡默默想——
算了，他们彼此彼此，他只要做到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思，愉快围绕着漆黑之眼展开了一番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