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死了,日子还要继续。
牧师说的话,让男人彻底厌弃了所谓的上帝。
安不同,她还抱有对上帝的虔诚。
这是母亲的遗愿,安知道,母亲一直渴望她能成为被教堂接受之人,洗清身上背负的污名。
神说,只要足够虔诚,所有罪孽与痛苦,都可以一笔勾销。
安拼命祷告着,不分昼夜。
为自己,也为母亲的天堂。
在这种盲目的极端以信仰为主的日子里,她渐渐看不惯越发神神叨叨的父亲。
早在母亲还活着,安被指责为恶魔的容器时,父亲的心,就对伟大崇高的耶稣基督冷却了。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尊黑猫的雕像,在母亲生命的最后年岁,痴迷跪拜着。
母亲死后,被指责为不虔诚之人,被教堂拒绝。
父亲由此更加疏远那些牧师,疏远安与母亲信仰的那个被绑在十字架上的人。
他对黑猫雕像更加虔诚了,经常在雕像前落泪,抽泣着问妻子为何会离开。
安常常在家里看到这一幕,她望着那尊黑猫雕像,觉得这一幕,是说不上来的邪异。
相比于对他们家敬而远之的那些邻居,冷漠的牧师。
父亲改信的黑猫教会,教内中人倒是热情的很。
安的母亲死后,他们披着黑袍上门,宽慰着安的父亲。
隔着一道门,心生忌惮的少女听到那些人在告诉父亲,说她母亲至死都怀抱着对虚假光明的感恩之心,所以未能抓到漆黑真理抛出的救赎绳索。
父亲信了,痛哭流涕,为妻子信仰不值,为女儿的未来忧虑。
“安是个好孩子。”
父亲念叨着,
“她自那场病后,眼睛变成了那副模样,外人议论纷纷。”
“但我和我的妻子知道,那孩子心地善良,再是纯净无瑕不过。如果可以,我很愿意引她入教。”
漆黑之眼的人沉稳道:
“一切要看她自身的意志,她自己决定着心的归处。”
“我们观她遵循着已逝亲人的教导,内心残存着对光明的期盼。所以她入教这件事,不要急,慢慢来,你先照顾好自己。”
那些人的话说的可真好听。
但安不喜欢,觉得太假,太虚,没有什么真诚意。
他们还告诉安的父亲,原本应该上门宽慰的人,会是教内的高层,一位隐士。
“然而出了一些变故,神谕显示,时间在变得混乱,因多次的重叠产生了谬误,隐士归位的日期推后了。”
“但他终有一日会出现,带领漆黑之眼走向新世界。”
他们纷纷道,
“等到那时,漆黑之眼能抛下的绳索将会越来越多,每一个能登船之人,所背负的悲剧,不会再重演。”
这些话很好取悦了安的父亲。
于是他们拿出那尊黑猫雕像,围绕着,开始念念有词祷告起来。
烟雾缭绕,黑猫雕像栩栩如生的眼睛仿佛能穿过墙壁,窥见在门口偷听的少女。
安吓了一跳,心下越发慌乱。
她觉得这些话疯魔极了,而父亲好像也变得神神叨叨,越发笃信这所谓的漆黑之眼。
安写信给了姑妈,告诉她最近父亲的异样,希望姑妈能帮她想个办法,或者和她一起,向上帝祈求救赎的降临。
对了,她还随信表达了对姑妈的感谢,谢谢姑妈教的办法,让她救活了她的小羊。
她因此深深信任着姑妈,特地叮嘱姑妈,不要将父亲信仰奇怪教派的事情传出去。
还没能等到姑妈的信,送走漆黑之眼教徒的父亲,做出了一个新的决定——
“安,我们搬走吧。”
餐桌上,男人使劲笑着,疲惫又温柔看着女儿,
“我和教友们商量过了,留在镇上没有好处,那些盲目愚昧的人,还有不安好心的牧师。”
“他们把我们盯得死死的,镇上现在无论有什么事情,最终都会怪到我们家头上。”
“不如搬走吧,搬去更偏远寂静的乡下,那里可能一天都见不到什么人,却能容纳下所有走投无路的人。”
“我们可以后天,不,我们明天就出发!只需要打包一些重要的家具,再雇几辆车……”
安不知所措,对着突如其来的变故有点害怕,因此哭了。
原本侃侃而谈的父亲,看到女儿的眼泪,顿时手足无措,
“安,你不愿意吗?”
“对不起,我不该宣布的这么急切,我应该先私底下告知你一声,让你有心理准备的。”
父亲放缓语气,
“好吧,可能这不是一个好主意,就当我被悲伤冲昏了头脑,没能顾得上那些细节。”
“安,别哭,我们再等一等,等收拾好心情,能接受后再出发吧。”
安闻言,止住了眼泪,只用那双湿润润的眼眸看着父亲,里面满是担忧。
她的哭泣不仅仅是要离开从小长大的地方,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还因为她发现父亲已经深陷漆黑之眼的引导,对方建议他们去乡下避难,父亲就可以决定明早出发。
据安所知,许多邪恶的教派就是这样的。
先让人一点一点的接受他们,认为他们是对的。
最后利用这份信任,把携带巨款的人骗到寂静之处,谋财害命,
这才是安最害怕的事情。
她不相信,她讨厌那个漆黑之眼,时刻提防着对方。
可是命运啊,就是如此的爱开玩笑。
还没来得及离开城镇,父亲就病倒了。
他的病发作的比母亲要快,快上许多,令人胆寒。
好像前几天,那个还在餐桌上和她说话的大活人,是一小撮不起眼的尘土,被风一吹,转眼就没了。
质地良好的丧服被再一次穿上,安麻木摸着这件衣服,眼泪已经干涸。
在葬礼上,旁人假哭也好,议论也罢。
安想爸爸了。
信仰什么都无所谓,想去城里,去乡下都可以。
只要能让父亲开心,能让他避开生命中的劫难,安都甘之如饴。
父亲会上天堂吗?
噢,上帝讨厌异教徒,父亲与母亲,在死后,大概是要天各一方的。
想到这里,神情麻木的安终于落下泪来,趴伏在棺材上号啕大哭。
她也想跟着父母去了。
安还是个小姑娘呢,她想牵着妈妈的手,想再一次看到父亲的笑。
可是信仰上帝找不到爸爸,离开上帝就要离开妈妈。
安使劲哭着,把心中的痛苦与思念化为滔滔不绝的泪,直到眼睛肿痛到简直要瞎了。
伤心欲绝的小姑娘没有注意到,在葬礼上的她万众瞩目。
高瞻远瞩的父亲,在病倒的第一天就请来律师,将遗嘱公证。
住房,土地,金银财宝,传世古董……
安趴在父亲的棺材上痛哭,旁人看她像一块乖乖躺在砧板上的肥肉。
牧师挂着虚伪的笑,想要来和安商量一下父母入葬的事情。
嗯,如果虔诚悔过的话,也不是不能葬入教会的墓园,只是这个安葬费嘛……
安含泪表示愿意,她舍得花钱。
直至此刻,她仍然割舍不了上帝,她愿意花去半数家财,买一张“赎罪券”。
赎罪券据说是天使的羽毛,就是闻起来有点鸡屎味。
真金白银开路,父母下葬后,安实现了母亲的愿望,被准许走入教堂。
看,罪孽其实挺好赎清的。
只需要虔诚的祷告。
还有万张英镑。
此时此刻,安有点不舒服,但无可奈何。
她交了钱,买了一时的平安。
这位牧师心满意足走了,另一位又来了。
他带来了铁证——
安仅存的那位血亲。
“我日夜祈祷,那位女孩的血亲们终于恢复神智,交代了一切事情。”
他得意极了,
“恶魔依旧存在,更多的人会遭到邪恶的入侵,那双异瞳就是最好的证明!”
为什么?
安看着姑妈,看着姑妈交出的,安所画的漆黑之眼的标志。
还有其他的亲人,他们也打着血亲的旗号,站在安的对立面。
这场审判以安的昏迷告终。
她在梦里频繁回忆起过去,回忆着父母都在,亲朋和蔼的面孔。
可爱温顺的羊儿在吃草,安在编织新的花环。
父母在另一头,大声笑着,呼唤安快过来。
“只要信仰足够虔诚,神就会免去我们的苦难。”
母亲双手合十,
“安,我的女儿,你过得幸福吗?”
不幸福,一点都不幸福。
安提起裙摆,朝他们奔跑过去,眼泪与哭声联袂而至:
“妈妈!爸爸!我过得很艰难。”
“信仰护不住我,我已经很努力了,却依旧被排斥,被怀疑。”
她赖在母亲的怀里。偏头去看向心疼的父亲,哽咽,
“我真的做错了吗?是不是因为我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就像他们说的那样,我必须主动去死,才能证明我心的贞烈?”
是了,最困难的时候,安一直一直想要就此死去,离开这个糟糕而孤立无援的人世。
牧师说她该死,血亲们也说她该死,安自己,就真的在思考是否该去死。
可是安在梦里被父母拥入怀中,他们是如此疼惜着安,恳求安不要做傻事。
“你是我们的掌上明珠,才不是被恶魔附身之人。”
他们一遍遍对安强调着,宽慰着安,
“我们爱你,我们非常非常爱你,安,求求你,不要怀疑自己,你一直是如此的虔诚而孝顺。”
“我们相信,总有一天,神会注意到你的,到时,所有的苦难都会消失,恶意冤枉你的人必会付出代价。”
他们的亲吻与安抚,让少女重新睁开眼睛。
安在那些迫不及待的眼神注视下,沉默摇头。
她拒绝去死,拒绝将父母拼命保下的性命付之一炬。
现在可不是16世纪,教会已经无权以“邪恶”之名,去随意烧死一个无辜的女孩。
牧师铁青着脸,血亲们失望至极,他们头也不回离开。
镇上的谣言越演越烈,随着疾病的横行,安每一次出门都会遭到恶意的攻击。
那些石子,辱骂,臭鸡蛋,孩童们哭泣着拽着安的衣服,要她把病死的亲人还给他们。
如此巨大的压力,安坚持活着。
她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好,为此去看了医生,希望医生给点建议。
医生头也没抬,听着安的讲述,一边书写诊断书,一边念念有词:
“噢,非常典型的,因为压力过大而产生的精神衰弱,伴有幻听,幻视等症状……”
安听着,连连点头,不慎将带有面纱的帽子落下。
医生随意抬头,看到了那双如同猫一般的眼睛。
他表情一变,嫌恶划去了自己的诊断,
“……被恶魔附身之人,唯有向主虔诚的忏悔,才能被赦免深重的罪!”
安失魂落魄回了家。
她发誓她到现在也没有想要去死的冲动。
只是那一纸诊断,是周围那些越来越沉默压抑而凶恶的目光,逼着她要么去死,要么对教堂跪地乞求宽恕。
就如牧师所说,若是能够献出所有,便可以实现愿望。
深夜,她披上一袭黑袍,出门。
安想要去教堂。
教会说服了所有人,包括安的邻居,路人,亲人。
安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恶魔附身,但她身边有些人,已经露出了恶魔般狰狞的面孔。
怀揣着最后的信仰,安走向教堂,绝望至极,去寻求一个解脱。
今天没有月亮,四周黑暗无光,像是安的人生。
穿着黑色衣裙的女孩一步步走向了心目中的神圣之所。
她的衣服不再华贵,而是变得朴素低调,因穿太多次有了破烂之处。
她的脸庞不再红润,苍白的皮肤和发青的嘴唇代替了如花容颜。
甚至连一双合脚舒适的鞋子也不再拥有,她走到最后,感到了疲累。
安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教堂,含泪张嘴欲要祷告。
一把从身后袭来的木刺贯穿了她的心脏,剧痛袭遍全身,让女孩惨叫起来。
失去了父母,家财,幸福的安痛的在地上打滚,想要捂住自己的伤口,却怎么也止不住血液的流失。
她还没有死,强烈的求生欲望,促使她想要往前爬。
仿佛只要爬进教堂,爬到神的注视之下,就能得到新生,就可以活下去。
袭击者脱掉了她的鞋,又嫌弃扔掉。
“不是说这个人很有钱吗?”
他们嘀咕着,
“怎么穿的这么简单?我还以为她把钱藏在了鞋里,结果这里面只有走出的血,恶心死了。”
另一个人抓住了安的脚,把她往后拖。
边拖,边劝同伴:
“你还敢拿她的钱?”
“牧师,还有她的亲人,会活活撕了你的。他们为了那些钱已经打出狗脑子了,绝不允许任何人多分点。”
“好了,把她扔远点吧,别给教会名声带来污点。”
安仍然在呼吸,清醒感知着自己被拖得越来越远。
她的眼睛没有闭上,徒劳睁着,从里面一滴一滴流出最后的泪。
“别怪我们。”
袭击者把安的头掰到一边,
“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肯老老实实去死吧。”
那温热的手指在导致安被辱骂了一生的眼睛上停留片刻,想要合上安的眼睛。
他们最后的话语,是一把无形的利剑,让拼命忍着锥心之痛去喘息延续生命的安僵住——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好姑娘。”
包括你的亲人。
“虔诚又善良,温柔纯真。”
牧师非常了解这一点。
“你要真的是恶魔的容器,他们怎么敢来对付你?”
冤枉你的人知道你不是,所以最残忍。
“你迟迟不死,就别怪他们痛下毒手了。”
胆大的那个袭击者到底拿走了安最后的饰品,那是一个银质的十字架,是安母亲的遗物。
摇晃的,始终沉默的上帝越来越远,将死去的女孩弃之荒野。
在夜最深,天光将明的时分,荒野的尽头传来了一声猫叫。
姗姗来迟的黑猫垂怜舔舐着少女冰冷的脸庞,询问她是否愿意用最后的信仰交换一个心愿?
安仍然是那么善良,她为自己许下的最后一愿,是希望再次感受到幸福。
比起苦痛,她好想过去的欢快日子,想……
安的意识消散在永恒的平静中。
但正如她弥留之际所许下的心愿那样。
曾压垮她的那些,被逐层剥去,赶走。
直到她珍藏心间的,少许对幸福的体验出现。
奔流不息的时间在此刻停留,将一瞬拉为永远——
那是关于羔羊如何一天一个地长大,关于柔和的晚钟,和来自家人手心温度的回忆。
少女唇齿间亲昵唤出父母与小羊们的名字,满足闭上了眼睛。
安很善良,但被污名化,被宣告为恶魔眼瞳的漆黑之眼不是。
当别人说你是恶魔的时候,那就展现你的力量给他们看。
小镇渐渐平复的瘟疫再次卷土袭来,这次的疾病致死率高到可怕,死亡人数直线上升,骇人听闻。
离奇的是,这不断夺去人生命,将其折磨至死的绝症。
似乎只在固定的人群中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