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仲坐在梁群峰旁边。三十八岁，身材微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做生意的人喜欢在细节上展示自己的实力。
“爸，哥。”祁同伟进门打了招呼。
“同伟来了。坐。”梁群峰点了点头。
“祁厅长好。”梁仲笑着站起来跟他握手。
“哥你就别叫我祁厅长了。叫同伟就行。”
“好好好。同伟。坐坐坐。”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梁璐去厨房帮忙端菜了。
梁群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同伟啊，最近忙不忙？”
“还行。正常工作。”
“听说你最近腰不好？”
“老毛病了。时好时坏。”
“要注意身体。你这个年纪身体是本钱。”
寒暄了几句之后梁群峰放下了茶杯。他的表情从慈祥的长辈模式切换到了谈正事的模式。
“同伟，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爸您说。”
梁群峰看了梁仲一眼。梁仲会意接过了话头。
“同伟，我这次从北京回来主要是为了两件事。第一件是你跟璐璐说的让咱们家收缩的事。这个我已经安排了。跟赵瑞龙那边的几笔业务该退的退了该断的断了。”
“嗯。做得对。”祁同伟点了点头。
“第二件事……”梁仲犹豫了一下看了梁群峰一眼。“第二件事是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有个朋友在北京做生意。他最近想跟汉东这边的一些部门建立联系。他听说田国富书ji到任了想通过一些渠道跟田书ji搭个线。你看你这边方不方便帮忙引荐一下？”
祁同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在心里把梁仲这番话翻译了一遍。
“我有个朋友”——这个朋友就是赵瑞龙。梁仲在北京做生意跟赵瑞龙有利益往来。赵瑞龙想通过梁家搭田国富的线。
“想跟汉东的部门建立联系”——赵瑞龙想在沙瑞金到来之前提前跟田国富搭上关系。如果能跟纪wei书ji搭上话那将来沙瑞金反fu的时候他就有了一条可以求情的渠道。
翻译过来就是：赵瑞龙想找垫背的。他想把梁家也拉进来。一旦出了事梁家就是他的挡箭牌。
祁同伟放下茶杯看着梁仲。
“哥，你那个朋友是谁？”
梁仲的表情僵了一下。“就是一个做生意的朋友。你不认识。”
“哥，”祁同伟的语气变得直接起来，“咱们都是一家人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你说的这个朋友是不是赵瑞龙？”
客厅里安静了。
梁仲看了梁群峰一眼。梁群峰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怎么知道？”梁仲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在公安厅上班。赵瑞龙最近在汉东的动作我一清二楚。他找了多少人搭了多少线我心里都有数。他通过你来找我让我帮他搭田国富的线，这个逻辑我太清楚了。”
梁仲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本以为自己的说辞天衣无缝没想到第一句话就被祁同伟戳穿了。
“同伟，”梁群峰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而有力，“既然你把话挑明了那我也不绕弯子。赵瑞龙确实找过梁仲。他想通过梁家搭田国富的线。梁仲跟我商量了之后我觉得这个事情值得考虑。”
“值得考虑？”祁同伟看着梁群峰。
“田国富是纪wei书ji。如果赵瑞龙将来出了事能提前跟田国富搭上话至少能争取一个从轻处理的机会。这对赵瑞龙有好处对咱们梁家也有好处。毕竟梁仲跟赵瑞龙有生意往来。赵瑞龙倒了梁仲也跑不掉。”
祁同伟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梁群峰的逻辑他能理解。在体制内混了几十年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关系网越大越安全。你认识的人越多出了事能帮你说话的人就越多。
但这个逻辑在沙瑞金面前不管用。
沙瑞金不是来搞关系的是来清洗的。他带着尚方宝剑来汉东目的就是要把赵家在汉东的势力连根拔起。在这种情况下你通过梁家去搭田国富的线，等于是在告诉沙瑞金”我跟赵家是一伙的”。
这不是在自救这是在自杀。
“爸，”祁同伟的语气很认真，“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件事不能做。”
“为什么？”
“三个原因。”
祁同伟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田国富是什么人您比我清楚。他在纪检系统干了三十年，从来不吃请从来不受礼从来不跟任何利益相关方私下接触。赵瑞龙想通过我搭他的线这不是在找门路这是在找死。田国富一旦知道赵瑞龙在背后搞这种小动作他只会查得更狠不会手软。”
梁群峰的眉头皱了一下。
“第二，赵瑞龙找梁家搭线不是在找帮手。他是在找垫背的。他自己心里清楚沙瑞金来了之后他跑不掉。他想把更多的人拉进来扩大他的利益共同体。人多了法不责众嘛。但如果梁家掺和进去了，将来出了事梁家就是他的挡箭牌。到时候赵瑞龙跑了梁家的人进了监狱。这种例子您见得还少吗？”
梁仲的脸色彻底变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沙瑞金来汉东是带着上面的尚方宝剑来的。他的目标不仅仅是赵瑞龙一个人。他要清洗的是赵家在汉东经营了二十多年的整个政治网络。在这个网络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他的清洗名单上。梁家如果在这个时候去搭赵家的线，等于是在沙瑞金面前自报家门——‘我是赵家的人你来查我吧’。”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梁群峰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在思考。
梁仲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他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说出话来。
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知道自己这番话说得很重。但如果不说重一点梁家的人不会醒悟。
前世梁家就是被赵瑞龙拖下水的。梁仲跟赵瑞龙有生意往来出了事之后被纪wei查了个底朝天。梁群峰虽然退了休但因为纵容儿子跟赵家的关系也被追究了责任。最后梁家虽然没有被判重刑但政治生命彻底终结。梁群峰在汉东经营了三十年的名声毁于一旦。
这辈子祁同伟不想让这种事情再发生。
不是因为他对梁家有什么感情。而是因为他需要梁家保持中立。梁家不倒他在汉东就少一个敌人。梁家站对了队他甚至可能多一个盟友。
“同伟，”梁群峰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但你有没有考虑过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万一沙瑞金来汉东只是走个过场呢？上面有时候派人下来不一定是要动真格的。也许只是做个姿态给上面一个交代。如果是这种情况那赵家就不会倒。赵家不倒咱们跟赵家的关系就是资产不是负债。”
祁同伟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老一辈官员的惯性思维。他们经历过的政治运动太多了。每一次运动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上面喊打喊杀下面走走形式。风头过了该怎么还怎么。
但这一次不一样。
沙瑞金不是来走过场的。他是来动真格的。
因为祁同伟知道未来。他知道沙瑞金在汉东待了三年。三年里他把赵家在汉东的势力清洗得干干净净。赵瑞龙被抓，赵立春被追究，几十个厅级以上干部落马。
这不是一场运动。这是一场革命。
“爸，”祁同伟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我跟您说一个信息。这个信息我不能告诉您来源但我可以向您保证它是真实的。”
“你说。”
“沙瑞金来汉东不是走个过场。他是带着任务来的。上面给他的任务是彻底清除赵立春在汉东留下的政治影响。这个任务的期限是三年。三年之内他要交一份满意的答卷给上面。”
梁群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沙瑞金必须在三年之内抓出一批有分量的人来。赵瑞龙是第一个。赵瑞龙之后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汉东的厅级干部里跟赵家有关系的至少有二三十个。这些人都是沙瑞金的潜在目标。”
“你怎么知道这些？”梁群峰的声音开始有些发紧。
“爸，来源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您我的判断。沙瑞金来了之后汉东会有一场大地震。震级比您想象的要大得多。在这种时候任何跟赵家有牵连的人都会被波及。梁家要做的不是去搭赵家的线而是离赵家越远越好。”
梁群峰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客厅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梁仲坐在旁边脸色煞白。他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他之前以为只是帮赵瑞龙搭个线吃顿饭的事。现在他才知道这顿饭可能把整个梁家都搭进去。
“同伟，”梁群峰终于又开口了声音苍老了许多，“那你说梁家应该怎么办？”
“三个字。不站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