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长夜如墨倾覆,整座壁水古城已沦为烈焰蒸腾的炼狱。
当呼啸的弹雨、爆裂的炮焰皆成徒劳,再难阻滞那些畸变怪物铁蹄的狂奔,人类终是祭起了文明初生时便紧握的权柄。
以焚天烈火,涤荡这满目疮痍的尘寰。
轰炸机群投下的凝固汽油弹如黑色的殒石砸落,将城南大地彻底笼入一片翻滚的火海。
烈焰舐舐着楼宇的骨架,烧穿柏油路面,将浓烟与热浪卷上云霄。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奇异的气息,那是皮肉焦灼后弥散的腥甜。
闻之喷香,却又令人喉头阵阵翻涌,胃腑痉挛,几欲作呕。
人类最后的壁垒已退至市中心,于市政大楼一带负隅顽抗。
霓虹尽熄,高楼剪影像被巨兽啃过的黑色牙床,
而牙床之外,感染者的前锋已露出疲态。
衣衫褴褛的低阶畸变体踉跄于前阵,如麦草一般被弹雨割断。
骨刺折断、肌腱裸露,碎肉残沫尽没于雪中。
昔日特感混编的锋芒,如今只剩风干的血痂与嘶哑的喘息。
然而,真正的杀招此刻正于夜色中潜行。
虎威军团分左、中、右三军,以钳形之势向内收拢,意图一次便掐断人类本就细若游丝的抵抗。
红光街向南大道上,火未熄,烟已冷。
数千名辅兵肩扛湿棉被改制的灭火毡,在遍地残火堆中往复践踏。
另一侧,更多辅兵挥举着铁钩,奋力拖拽着翻倒的汽车残骸,为后续大军清出一条通往屠宰场的坦途。
伯爵已颁下军令:城破之日,犒赏三军,不封刀三日,任有功将士纵情屠戮,尽兴而归。
“蝼蚁撼树,难逃一死!”
巴斯特鲁立于一家残破宾馆的飞檐之下,左右扭动脖颈,目光落在脚边一具被积雪半掩的人类尸骸。
那死者仍保持跪姿,双手举过头顶,十指扭曲成求饶的弧,却冻成永恒。
雪覆其面,只露出一截青紫的唇,似在喃喃最后的赦令。
身侧两名辅兵垂首躬身,正为他悉心披挂战甲。
内层是棉布内嵌铁片的棉甲,柔韧贴身。
中层覆着一件缴获的人类防弹衣,斑驳弹痕犹在,最外层,则是专为千夫长及以上将领打造的鳞甲。
由被俘的人类工匠锻打而成,铁环交错相扣,研磨锋利的钢片密缀如鳞,从肩头一直覆盖至膝弯。
初时,他本欲选用锻造便捷且防御更胜的整块板甲,却被工匠斗胆进言。
“板甲笨重滞涩,膝弯难屈,于巷战追击多有掣肘。”
遂改用此鳞甲,以千片利刃织成一件会呼吸的壳,
让死亡先一步贴身,再一步随行。
其麾下的战兵则装备相差甚远,或披棉甲,或着防弹衣。
部族的生产力仍停留在血与火的原始刻度,唯有靠掠夺与杀戮,把敌人的残骸缝成自己的外衣。
“马尤克隆百夫长的哨探入城多久了?”
“禀大人,约一盏茶的功夫。”
身后亲卫单膝跪地,额头抵雪,抱拳道。
“既一盏茶,何无一息?”
“属下万死。”
“再探。”
“得令。”
“亲卫以膝为足,双手撑地,雪上拖出两道深沟,如寒舟破冰,退入雾中。
巴斯特鲁冷哼一声,缓缓点头,目光扫过两侧林立的高楼。
麾下战兵早已分散蛰伏于断壁残垣之间,躲避着人类零星的轰炸。
黝黑的枪口与雪亮的刀刃,皆死死锁定市中心那片最后的人类阵地。
只待军令一声,便要化作噬血的洪流,将残存的生机彻底吞没。
约一刻钟过去,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战兵携两名辅兵快步而至:“大人,子爵艾文诺斯万夫长令:大军即刻尽出,寸息不留!”
巴斯特鲁垂目,冷光在眸底一闪即没,像寒星坠进深井。
“回子爵,”它嗓音低沉,“裂城旗,听令。”
风掠过檐角,卷起碎雪,也卷起他心底暗涌的不悦。
情报仍是一团迷雾,此刻强令总攻,无异于蒙眼跃崖。
然而转念之间,他又无声地笑了。
困兽犹斗的孤城,早已灯尽油枯,对将死之人,目空一切便是最高礼节。
最后低头,接过辅兵递来的防暴头盔,将面罩扣下,抬手,腕甲微摆,幅度小得几乎算不上“挥”。
却足够。
二十名亲卫同时拔刃,“锵”刀背贴肘,高声齐呼:“子爵有令,全军出击。”
没有号角,没有令旗,只有鳞甲相合的细碎嘶鸣,开始缓慢地、无声地向城内滑去。
巴斯特鲁行于千夫旗下,深吸一口寒气,胸腔鼓胀,猛地放声长啸:“今日之后,此城无名,唯记一事,蚁群曾欲撼树,树折,蚁亦焚!”
风忽止。
整条长街,万籁俱寂,只余那条黑线,笔直如史笔,
一端连着残檐下的旧世界,
一端通向浓烟尚未升起的明天。
……
望城路中段,张涵握着手枪,皱眉沉思。
两辆军用越野车从右侧快速驶过,车内坐着的宪兵举着喇叭厉声大吼。
“都他妈把车距拉开!别跟没头苍蝇似的乱窜,前头撞车的,多少人已经弃车徒步了!”
“各部队拴好自己的牲口!见个娘们就红眼,裤裆里的脑子能不能先放放?这是逃命,不是抢婚!”
听到此处,开车的姜广涛忍不住低笑几声,看向后车厢。
张涵也侧目,却见一辆皮卡斜刺里杀出,车头蛮横地撬进他们与前车间仅剩的半米空隙,保险杠几乎贴上军牌。
“你妈的,反天了。”
张涵“哗啦”一声降下车窗,右手抬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皮卡驾驶员。
可那驾驶员像没听见似的,车窗都没降,还往前提了提车,想再往前挤。
张涵眼底寒光一闪,直接探身出窗,左臂撑在窗框上,右手持枪朝天扣动扳机。
“砰!”
“退后!军车优先!”
皮卡驾驶员身子明显一僵,终于不敢再硬顶,不情不愿地踩刹车,打方向盘往后退,让出了车道。
后车厢里,刘福春和梅得福靠在弹药箱上,嘴里叼着干枯的草根嚼着,两人对着笑个不停,还朝着皮卡的方向吐了几口浓痰。“叫你他妈不长眼!非要挤上来找不痛快,挨顿骂还算轻的,差点吃枪子才老实,贱不贱?”
皮卡司机的脸隔着车窗都能看出涨得通红,像是受了气,干脆猛踩油门往后退了好几米,彻底让出位置。
刚退开,后面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就紧跟着挤上来。
“真没意思,怂得倒快。”刘福春撇撇嘴,拍了拍大腿,目光又移到车厢角落。
那里蜷着个二十出头的新兵,头盔歪戴,枪带拖在地上。
方才,一辆黑色商务车擦过,副驾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化着淡妆,长发被火光点成一把金火。
新兵像被戳了穴,两眼放光,猛地起身,嗓门破窗而出:
“姑娘!你那车皮薄,不安全!来哥哥这儿,哥哥这条命给你当防弹玻璃!”
大多数人刚开始还在看笑话,谁料那女孩真回头,眉眼在惊惶里绽出一点笑,推门欲下。
青年瞬间蔫了半截,硬着头皮蹭到张涵跟前,支支吾吾。
张涵冷冷睨他:“战场不是花轿!敢拿军车当媒婆馆,我先把你扔车轮底下垫路!”
最后不了了之,失了面子也失了里子。
“唉,帆欲收而浪不息,自私自利已成常态。”
张涵拾起弹壳,目光空洞无比。
撤退的洪流流速滞缓,人潮如蚁,密不透风。
部分民用车辆的车厢与车顶早已挤满了士兵,粗略清点,约莫三万将士裹挟在二十余万平民之中。
这本非从南郊撤下的全部兵力,更多的同袍去向成谜。
或是被临时征调,重赴前线填补溃口。
或已异变,反刃相向,撕开人类最后的防线。
前方警车车灯红蓝交错,照出空荡哨卡。
防守的民兵不知逃散,还是被抽往更前方填补弹坑。
姜广涛死死盯着后视镜。
千计民用车首尾相衔,盲随军车尾灯,像一条被钩住的巨蟒。
“张队,这群乱了方寸的家伙还黏着我们,目标实在太大了。”
张涵的脸色冷漠,薄唇掀动:“这难道不好么?至少,给那些追猎的怪物们,预备下了足够多的食粮。”
“可最近的枪声离我们只有不到5公里了。”姜广涛半喜半忧的回话:“但我们距市外环的永安大道还有着8公里的路程。”
“车载电台刚才不是接收到信息了?不过是感染者的渗透小队,你在怕什么?”张涵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可渗透小队都摸进来了,它们的大部队还会远吗?”
“所以我们更得捆绑足够多的炮灰。”张涵语气平淡得近乎残酷,“让感染者不得不分兵追击这些现成的肉食,我们才有机会冲出去。”
姜广涛瞬间闭口不言,目光重新钉在前方的大巴上。
队伍早已彻底乱了套,民用车辆像楔子一样插进军用车辆之间,把原本整齐的队列割得支离破碎。
就算手里有枪有兵,此刻也捏不成一股绳。
前头的队伍还能保持军警为主的阵型,中段和尾段早已成了军民混杂的乱麻。
刚开始还有士兵鸣枪示警,甚至对着穿插的民用车辆射击轮胎,试图威慑那些不顾一切往前挤的民众。
可随着越来越多士兵也爬上民用车辆搭便车,这份威慑便成了投鼠忌器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