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
两声枪响短促连贯。
张涵倚在副驾驶位,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心头彻底落定。
刘福春办事,从不让人费心。
姜广涛必须死,还得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一来杀鸡儆猴镇住躁动的人心,二来他知情太多,留着便是心腹大患。
至于杀戮会不会动摇军心,皆是后话。
眼下义勇军要的是掌舵人,是能带着众人闯去川区的主心骨。
多余的人,只能沦为被弃置的废料,埋进这茫茫雪野。
一分钟后,刘福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面色沉得发紧,将座椅后调少许,扯出安全带,半晌才沉沉扣死,全程一言不发。
张涵瞥他一眼,抬手揉了揉眉心:“都妥了?”
刘福春麻木的点头,发动车子时油门踩得极轻,引擎声低哑:“妥了,埋在沟里了,覆了雪,脸也用刺刀划烂了。兄弟们都看着呢,有人眼神不对。”
“看着就看着。”
张涵望向窗外,雪又下密了,把方才的血痕盖得浅浅一层,“谁不服,就问问姜广涛的下场。”他话里没波澜,又补了句,“抽了多少升汽油??”
三辆民轿抽了约莫60升,加进油箱里了,还从一辆SUV里抽了40升,装桶了。”
刘福春盯着后视镜倒车,缓缓把车身调正:“夏柠刚才找过来,问姜广涛去哪了,我没敢实说。”
张涵身体猛的坐直,夏柠心思细,迟早会察觉,却也只能先拖着:“就说他不愿跟着遭罪,自己另谋出路了。底下人要是嚼舌根,你去压着,就说姜广涛私藏物资、意图投敌,我是按规矩处置。”
刘福春应了声“好”,车厢里只剩引擎的嗡鸣与窗外的风雪声。
他余光瞥见张涵放在膝头的手,指缝里还沾着冻土的碎屑,想起方才姜广涛倒地时的模样,心口堵得慌。
临死前,姜广涛都还死死抱着自己的小腿喊:“福春,我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张涵这个人疑心太重,只要有一点不对的苗头都得死。”
可自己能反抗吗?
论军衔,肩章上一片空白;论智谋狠辣,更是远不及他。
最后,随着自己右手轻轻一挥。
一发子弹从眼眶贯入,另一发直穿太阳穴。
脑浆和旁人的一样白,鲜血也和旁人的一样红,别无二致。
他们是兵,却终究在乱世里,沾了满身洗不掉的血。
车子调正,人员到齐,车队再次碾着积雪前行。
只是后方的平民都不约而同地拉开了距离,像避着某种瘟疫。
从前的军民一家亲,现在已经变了样。
当兵的奈何不了那些皮糙肉厚的感染者,一腔躁火无处发泄,便掉头扑向更软的柿子。
掀翻平民的粮袋,扯走御寒的棉袄。
抢完了,还要听两句哭喊求饶,方能咂摸出几分人上人的滋味。
那平民呢?
白日里受的气、挨的冻、吞的辱,总要寻个去处。
他们不敢寻当兵的,不敢寻感染者,只敢在归途上拦住更弱的。
夺那老妇的半块干粮,抢那孤儿的破棉被,将更卑微的人踹进雪窝里,踩着别人的脊梁,才能证明自己尚不是最底的一等。
弱者的刀,向来只敢递给更弱者。
张队,梅得福那小子……像是精神出问题了。
刘福春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闷。
或是行车太过枯燥,人容易犯困,他总得找些话头,让这漫长的雪路不至于把人憋疯。
怎么说?战后应激?
不像。刘福春思虑片刻,倒像是……自闭了。尤其刚才瞧见姜广涛惨状,就更闷了。独自抱着杆56式,盯着枪管发呆,谁也不知道他在想啥。”
“让他自己调整。调整不过来……到了川区,就自生自灭吧。”
话虽如此,张涵心里却叹了一声。
梅得福算起来,也是半个救命恩人。
当初自己身患重病,是这小子贴身照顾才把自己勉强救了过来。
如今讲这话,不过是做给刘福春看的。
太冷血了,容易让人寒心;可太念旧了,又镇不住底下这些兵痞。
“哦,还有,”张涵后知后觉地问道,那群预备役的枪支弹药,加上咱们原先缴获的,一共有多少了?
刘福春眯眼算了算:“没出城前,缴了两支81杠、三支56半。咱们自己还有六支56半。加上这回的四支81杠、六支56半……”他掰着手指,一共二十一条枪。六支全自动,其余的全是半自动。
差不多一个排的装备了啊。
张涵望着窗外茫茫雪原,忽然笑了。
杀人放火金腰带,拦路抢劫金不换。
发战争财,到底是最简单、也最方便的营生。
怪不得民国那些年,军阀们一个个嗜战如命。
打赢了,便是家财万贯、有枪有粮有地盘;打输了,大不了换个山头再扯旗。
这乱世里,枪杆子就是命,谁握得紧,谁就能从别人碗里抢食。
独立?
这个念头像一粒火星,落在干草堆里,悄无声息地燃了起来。
撤往后方的部队如过江之鲫,各地成立的民兵组织多如牛毛,编制乱得像一锅煮糊的粥。
多少人根本没记入花名册,成了这乱世里的孤魂野鬼。
地方武装部早被兵源报表压得睁不开眼,上头催得急,下头征不上,怎么办?
只能让数字好看。
名字是现编的,年纪是乱填的,部队番号是随手给的。
至于有没有这个人,谁去较真?
你查档案,密密麻麻全是人名;你派人来验,临时拉几个青壮套上衣裳,站成一排便是兵。
都烂成这样了,哪还有包青天骑着毛驴来查?
往兜里塞点金子,再给几叠军券,那巡察官看你的眼神,比见了亲爹还热乎。
张涵的手指在膝头轻轻叩击,像是在盘算一盘早已开局却未落子的棋。
可补给呢?
没了补给,一切都是空谈啊。
独立不是扯一面旗子、喊两声口号就能成的,那得有自己能种出粮食的地,能造出子弹的厂。
否则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风一吹,便散了。
还得再等等。
等一个能扎根的地方,等一条能喘气的缝隙。
“轰隆……”
一声巨响从后方传来,沉闷如天穹崩塌。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大地在震颤,车玻璃嗡嗡作响,像是有巨人的拳头从地底擂响战鼓。
刘福春下意识一脚刹死,整个人探出车窗,瞳孔骤缩。
后方天际,壁水市上空原本阴沉如铁。
那城临江,雾气终年不散,遮蔽了半壁天光,望去像是两片天空叠在一起。
可此刻,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半边苍穹,把飘落的雪花染成灰烬的颜色。
云层翻卷着向上吞噬,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神只,正缓缓直起身躯,俯瞰这蝼蚁般的尘世。
张队,这啥炸弹……威力这么大?
那他妈是核弹!
张涵大声吼道,唾液黏在舌根上,咽下去像吞了一把砂砾,一巴掌拍在仪表盘上:“快开车!”
刘福春如梦初醒,一脚将油门跺进底板。
车轮在雪地里空转半圈,终于咬住地面,猛地向前窜出。
后车厢里,众人直面这灭世般的浩劫,个个心跳如擂鼓,血脉偾张。
这是他们平生头一遭亲历如此毁灭性场景。
那股源自本能的震慑远超想象,近乎宗教审判降临般的庄严与绝望,直叫人灵魂震颤。
仿佛亲眼见证了世界的崩塌,末日审判已然叩门。
提及核武器,世人皆知其附骨之核辐射、焚天裂地的极炽高温,以及覆城毁国的无差别杀伤。
此刻虽距爆心尚远,可肉眼便能望见那气浪裹挟着冲击波,如同一堵无形的黑色巨墙,贴着雪原滚滚压来。
所过之处,枯树应声弯折、屋舍轰然倾颓,万物皆在其威势下匍匐。
我不该死在这……我长得这么漂亮,怎么会死在这?夏柠瘫坐在地,披头散发,喃喃自语,肯定是幻觉,肯定是的……
梅得福却仰头望着那片被火光染透的天空,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癫狂。
这一定是神降下的救赎,要洗净这世间的罪孽与污垢。
其余众人无不闭目求告,将所有的祈愿倾注于虚无,只求能从这浩劫里抢得一线生机。
2026年12月11日,这一日被后世郑重载入史册,命名为旧世界终末之日。
六枚千万吨级氢弹,精准覆盖滩沙江全流域。
彼时国土收复已然无望,唯有以这般极致当量,阻断敌军推进之势。
第七枚五百万吨级氢弹,则择壁水市上空空爆,特意留足杀伤边界,为最后一批逃难民众与滞留士兵,堪堪留出一条生路。
旧世帷幕至此落下,新纪元正式启幕。
战火随即蔓延席卷中部全境,南方军被彻底摧毁。
投掷氢弹,既是争取战略喘息之机的无奈抉择,亦是其大势已去、无力回天的最终宣告。
也未尝不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既然守不住,便让谁也占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