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楚天辰先去了清心殿。
独孤行正批着奏折，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回来了”，便又低下头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无非是西北的事准备的如何如何、大将军的差事还顺不顺手。
独孤行没提乌月国公主的事，楚天辰也没提自己在出了京城，去了哪里。
聊了不到半个多时辰，他便起身告退。
出了皇城，他拐上了一元观的路。
楚天辰站在门口，扣了扣门环，等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莫无为。
他还是那副清清爽爽的样子。
但楚天辰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和武州城的时候不一样了。
那时候的莫无为，眼神凌厉，出手果断，杀妖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眼眶凹陷，面色发灰，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连站都站得有些佝偻。
“楚兄。”
莫无为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但那笑容没到眼底就散了。
楚天辰没多问，跟着他往里走。
两个人沿着青石小路往后院走，莫无为走得很慢，像是有意放慢了步子等他。
“你师父老人家人呢？听说前几天你去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楚天辰开口。
莫无为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前几日还好好的。能吃能喝，也不知为何，那天晚上忽然就不行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我守着他，眼睁睁看着他的气息一点一点地弱下去，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走了。不像是生病，也不是中毒，就是……突然之间感觉快不行了。”
楚天辰没接话。
莫无为继续说:“我在京城认识的人不多。想来想去，只有你。”
他转过头，看着楚天辰，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楚兄，我想请你帮忙找个人，给看看我师父。我现在也不确定，他到底是病了，还是大限将至。”
楚天辰点了点头:“先看看再说。”
两人穿过月亮门，到了后院。
莫无为推开东边那间厢房的门，侧身让楚天辰进去。
屋子里光线很暗，窗户关着，窗帘也拉上了，只有床头点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照在一张苍老的脸上。
一元道人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灰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干枯得像秋天的树枝。
上官若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握着师父的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听到门响，她回过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显然哭过，而且哭了不止一次。
她看到楚天辰，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楚天辰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元道人一眼。
这老头以前总圈禁着上官若水，对他像防贼一样，现在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倒显得没那么讨厌了。
“我来看看。”他轻声说，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上官若水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让。
楚天辰在床边坐下，闭上眼，将一缕神识探入一元道人体内。
那缕神识进去之后，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没有阻力，也没有回应，神识在他体内漫无目的地游走，什么都探不到。
不是探不到修为，是探不到任何东西.
没有经脉，没有丹田，没有心脉跳动，像探进了一片空寂的星辰宇宙，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神识，眉头皱了起来。
莫无为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低声问:“楚兄，是不是也发现师父修为、气息全无？”
楚天辰点了点头。
他之前也试过。
楚天辰不甘心，又运转真元，这次他在真元里裹了一丝赤莲妖火。
妖火顺着他的指尖探入一元道人体内，在里面转了一圈，然后回来了。
这一次，他有了一个明确的结论。
一元道人和普通修士似乎有些不一样。
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是构造就不一样。
他的身体里没有经脉，没有丹田，没有修士该有的一切东西。
但他又确确实实是一个修士，而且是一个修为极高的修士。
这说不通。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养魂玉，在心里唤了一声:“张老，张老。有没有一种修士，修为太过强大，神识探不进去，探不到修为，也探不到心脉？”
张道林在养魂玉里沉默了一会儿，正要开口，忽然“咦”了一声。
那声音不是回答问题的语气，是看到了什么东西之后的惊讶。
“等一下……”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抖得厉害，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一道虚影从养魂玉里飘出来，落在地上。
张道林站定之后，目光直直地盯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整个人……
不对，整个灵魂体都僵住了。
“大师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大师兄！是你吗？”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但张道林已经确定了。
他飘到床边，蹲下来，看着那张灰白的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虽然灵魂体没有眼泪，但他抬手擦了擦眼角，动作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莫无为站在旁边，一脸惊疑地看着张道林，又看了看楚天辰，“楚兄，这位是……”
楚天辰也有些懵。
他看了看张道林，又看了看床上的一元道人，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转过来。
“张老，一元道人是您大师兄？”
张道林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床上那张脸。
“张道玄。我大师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以为他早就死了。”
屋子里安静了。
莫无为和上官若水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
他们跟着一元道人修行多年，从不知道他还有师弟，更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楚天辰身上带着一个灵魂体的老头，这老头还跟自己师父有关系。
这些事，想一想，他们都觉得难以置信。
张道林在床边蹲了好一会儿，一边呼喊着大师兄，一边哭诉着自己的过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飘到楚天辰身边。
他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一些，但声音还是有些发颤。
“我师兄……确实是你说的那种情况。”
他想了想，“当年我也问过他，为什么探不到他的修为。他说可能是体质特殊，从小就这样。我也没多想。”
他看了一眼床上一元道人，又看向楚天辰。
“但他现在这样，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是受伤，不是中毒，也不是大限将至。就是……这样沉睡着？”
众人沉默。
屋子里只有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
张道林在屋子里飘了两圈，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等等……”
他转过身，看着楚天辰。
“他以前跟我说过一件事。说他年轻的时候，在极东之地，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这件事，我给你说过，前几日，你不是去了哪里？”
他顿了顿。
“会不会和那个东西有关？”
楚天辰心里一动。
极东之地。
废渊。
混沌本源。
“你的意思是……”
“你把那张图。拿出来试试。”张道林迫不及待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