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王守正东拉西扯,车轱辘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他一会儿安慰,一会儿诉苦,一会儿表忠心,一会儿又暗戳戳地拱火。
表面上看是在维持秩序,实际上每一句话都在往人群的情绪上浇油……
让愤怒的更愤怒……
让不满的更不满……
让烦躁的更烦躁……
让本来想走的也不好意思走了。
“大家再等等,宗主马上就来了……应该快了,大概,也许,可能……”
“我理解大家的情绪,真的理解!换了我,我也生气!但咱们不能冲动……”
“当然,稍微冲动一丢丢也不是不行……”
“我王守正对天发誓,我一定把大家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达给宗主……”
“至于宗主听不听,处理兵部处理,那我就管不着了……”
“大家累了没有?渴了没有?那边有执法堂的小师弟在卖茶水,大家可以去买一杯……别挤,排队,慢慢来,不着急,反正宗主还没来……”
王大顺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总觉着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他凑到王守正耳边,小声问:“大人,您这是在劝架还是在……”
王守正瞪了他一眼:“当然是在劝架!你没看见我多辛苦吗?”
“可是您刚才说‘稍微冲动一丢丢也不是不行’……”
“那是反话!反话你听不懂吗?”王守正义正词严,“我的意思是,千万能冲动吗?绝对不能!”
王大顺闭嘴了。
他虽然听不太明白,但他看明白了……他家大人嘴上说着“不要冲动”,但不要冲动的效果反正一点也没有。
人群在王守正的努力下,情绪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激动。
从一开始的愤怒,变成了不耐烦,又从变成了烦躁,最后变成了……想打人。
“你到底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我们在这儿站了半天,你就给我们听这个?”
“王守正,你是不是在故意拖时间?”
王守正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容已经开始发僵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宗主马上就来,再等等,再等等……”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推了谁一把,亦或者有一批人故意往前挤了挤。
反正这种场面下,谁伸的手、谁使的劲儿,根本没人看得清。
推的人理直气壮,被推的人莫名其妙,中间隔着七八层人墙,想找源头都找不着。
被推的人往前一踉跄,撞到了前面人的前面的人又往前一冲,正好撞到了执法堂弟子横着的棍棒上。
棍棒“啪”地一声弹了回来,打在了棍棒主人自己的额头上。
“哎哟……”
这一声惨叫,成了引爆全场的导火索。
“你推什么推!”被撞的人回过头来,怒目圆睁。
“我没推!是他推的!”身后的人连忙甩锅,手指往更后面一指。
“谁踩我脚了!我的新鞋!”
“别挤!别挤!后面别挤了……哎哎哎,谁的手!谁的手摸我腰!”
“啊……执法堂打人啦!”
这一嗓子,像一把火丢进了油锅里。
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同样的喊声:
“执法堂打人啦……”
“执法堂打人啦……”
“快来看啊!执法堂动手了……”
其实执法堂弟子连棍子都没来得及举,只是本能地把棍棒横在身前挡着。
但在这种混乱的场面下,事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喊得响。
人群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波推着一波,前面的执法堂弟子被挤得东倒西歪,棍棒都快握不住了,有人已经被挤得双脚离地,全靠后面的人顶着才没摔倒。
人墙眼看就要被冲散,几个执法堂弟子脸色煞白,连声喊:“稳住!稳住!别挤了!别挤了!我们没打人……”
“你们手里拿着棍子还说没打人!”
“棍子是拿来看的吗?”
“就是!刚才我亲眼看见你打了!”
“我没有……”
“你有!”
“那是棍子把我自己打了……”
争论声、叫骂声、惨叫声、起哄声混在一起,整个执法堂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王守正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那些推搡的、喊叫的、演戏的、趁乱起哄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又迅速压了下去。
这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即便有人盯着他看,也只会觉得他是在苦笑。
他张开双臂,对着人群扯开嗓子大喊:“诸位!冷静!冷静啊!千万不要冲动……你们这样让我很为难啊!”
声音洪亮,态度诚恳,表情焦急。
不知道的人看了,还真以为他是个焦头烂额的苦命中间人。
可他喊归喊,脚下却一动不动。
非但没动,他甚至还有意无意地往旁边让了让,把台阶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空了出来。
那个位置,原本是他站着的,现在空出来了,好像是在给人指路:来,往这儿冲,这儿好上。
王大顺急得直跳脚,满头大汗地凑过来:“大人,要不要叫人……”
“叫什么人?”王守正头都没回,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王大顺一个人能听见。
“你没看见吗?执法堂的弟子还能撑住,再等等。”
“再等等?再等他们就要冲进去了!”
王守正终于转过头来,看了王大顺一眼。
那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看一场骚乱,倒像是在看一场排练好的戏。
“冲进去了又怎样?”他慢悠悠地说:“让他们打砸抢一波,咱们的账是不是就平了?”
王大顺愣住了,脑袋像挨了一棒槌。
脑瓜子嗡嗡的……
账平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把他脑子里那扇一直关着的门给打开了。
他想起了那些积压多年的烂账、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物资缺口、那些每次盘点都要绞尽脑汁填补的窟窿。
如果今天这一闹,执法堂被人冲了,东西被抢了,账本不管是被撕了还是后面自己撕了……
那可不就平了吗?
王大顺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自己的老大,不光是在添柴,还在算账。
这火往哪儿烧、烧多大、烧完以后怎么收拾,人家早就想好了。
高,实在是高。
王守正见他那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没再说什么。
该点到的已经点到了,剩下的,看这榆木脑袋自己能悟多少吧。
他重新转过头去,脸上那点阴险的算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焦头烂额、痛心疾首的表情,变脸速度之快,堪称宗门一绝。
“大家冷静!不要冲动!有事好好说……”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几分嘶哑,像是已经喊了很久、喊得很累了。
恍然大悟的王大顺,这时也加入到了劝解之中。
激动的他仍不忘提醒自己人:“执法堂的兄弟,你们把棍子放下!放下!你们拿着棍子,人家肯定紧张啊!”
这话一出,执法堂的几个弟子面面相觑,手里的棍子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放了吧,手里没东西,拿什么挡?
不放吧,王大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放下”。
不放下岂不是不给他面子?
后面要是给自己穿小鞋怎么办?
他们的目光看了看王守正。
王守正并未说话,但他的目光微微眨了眨,好像是同意了。
几个执法堂弟子如释重负,齐刷刷地把棍子收了起来。
有人收得快,有人收得慢,还有人收的时候害怕被打,手还在抖。
棍子一收,人群前方忽然空出了一截。
没了那些横着的棍棒挡着,最前面的人忽然觉得面前宽敞了许多,宽敞到……好像往前迈一步,就能踩上执法堂的台阶。
王守正眼观六路,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他一边喊着“大家冷静”,一边又往上了一层台阶的同时,往旁边让了多半步。
“冲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前排的人是被后面的人推着跑的,后面的人是被人浪卷着跑的,跑着跑着就停不下来了,因为停下来就会被踩。
人群就像泄了闸的洪水,轰的一声,朝着执法堂的大门涌了进去。
执法堂弟子被挤得贴在墙边,脸都变了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