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已经是傍晚时分。
翠云峰上,竹影婆娑,虫鸣阵阵。
二人靠坐在床头,秦芷若散着一头青丝。
圆滚滚的肚子隔着薄被,像是在被窝塞了什么东西。
“那你准备何时出手?”她轻声问。
“不急。”楚天辰把玩着她的一缕头发,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刚吃饱的猫。
秦芷若微微蹙眉,还是有些顾虑:“你还是出去看看吧,早早应对,以防出了乱子。”
楚天辰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秦芷若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抬手捶了他一下。
楚天辰收了笑,搂着她的肩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今晚陪你和娃。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笑得那么大声。
有些话,不能说。
内乱是他点的火,外祸是他扇的风。
火是他放的,风是他吹的,怎么可能出现乱子?
乱子就是他本人。
秦芷若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她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
“行吧,陪我和娃。”
窗外,夜色渐浓。
这一夜,翠云峰上安安稳稳,风平浪静。
另一侧,可苦了吴心月。
她从下午就开始折腾,沐浴、更衣、熏香、梳头,换了好几套衣裳,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最后选了一件水红色的新裙子,裙摆上绣着缠枝莲,走起路来步步生花。
她还特意让丫鬟去山下买了一盒桂花糕。
天黑之后,她踩着月色,兴冲冲地往天星峰赶。
到了楚天辰的住处,推门。
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连杯热茶都没有,冷锅冷灶,黑灯瞎火。
吴心月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垮了下去。
她不死心,在屋里屋外转了三圈,连床底下都趴着看了一眼,没人。
她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
想了想,又放回去。
最后气鼓鼓地一跺脚,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桂花糕狠狠地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走,腮帮子鼓鼓的。
“楚天辰,你个大骗子!”
月色下,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孤零零的,透着几分可怜。
……
次日清晨,玄天剑宗更加的热闹。
不是一般的热闹,是那种几百年难得一见的“热闹”。
如果热闹可以分级的话,昨天是三级,今天是十级,明天怕是要爆表。
执法堂及其附近的空地上,坐满了弟子、管事,还有部分长老。黑压压的一片,整整齐齐,像种在地里的萝卜,拔都拔不动。
没人说话,没人闹事,就是坐着。
坐得理直气壮,坐得心安理得,坐得秦浩头疼欲裂。
而在外门的一片区域,在宗门大长老秦无极的首肯下,被临时划给了那些闹事的外宗人员居住。
秦无极的原话是:“让他们住下,选出几个代表来谈,总比堵在山门口强。”
于是,那些小宗门的宗主、门主、阁主们,便在玄天剑宗的外门安营扎寨了。
有人搭帐篷,有人铺地铺,还有人带了干粮和茶具,一副不谈好就不走的架势。
那些本来是来参加宗门大比观礼的宗主、宗门话事人,此时也变了味。
他们原本是来看大比的,结果大比还没开始,先看上了这么一出大戏。
看着看着,心思就活泛了。
这戏越唱越大,越唱越热闹,要不要也掺和一脚?
加入吧,怕得罪玄天剑宗。
不加入吧,又怕错过了什么好处。
一个个首鼠两端,左右为难,脸上的表情比便秘还精彩。
玄天剑宗自建宗以来,几百年风雨,从未有过这样的场面。
有老人偷偷感慨:“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咱宗门这么热闹。”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嘛,比过年还热闹。”
“过年可没这么多人。”
“过年也没这么多戏。”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闭上了嘴,继续看戏。
清晨时分,西南方向一道流光划过天际。
逍遥仙宗率先赶到。
领队的是宗主夜墨亲自带队,身后跟着圣子夜寒枫和一众长老。
排场十足,气势恢宏,人还没落地,气场已经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
秦浩亲自到山门迎接。
夜墨落地之后,目光扫过外门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又看了看内门那边整整齐齐的静坐弟子,不禁赞叹出声:“四大仙宗之首,果然名不虚传!贵宗这……这人气,真是旺盛啊!”
他以为那些人是来参加大比的。
他以为那些人是来给玄天剑宗捧场的。
他以为玄天剑宗就是这么热闹。
秦浩嘴角抽了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夜宗主谬赞了,谬赞了……”
谬赞两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夜墨浑然不觉,还在那里感慨:“看看这人山人海的场面,看看这井然有序的秩序,秦宗主治宗有方,在下佩服,佩服!”
秦浩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只能不停地点头:“客气,客气……”
身后的杨林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紧接着,东北方向的缥缈仙宗也到了。
领队的是新任宗主陆寒霜,以及一众长老。
与武州城一役时相比,缥缈仙宗经过半年的休养生息,已经有了起势之姿。
虽然跟逍遥仙宗比起来还差了几分,但至少不再是当初那副人丁稀薄的模样了。
陆寒霜落地之后,也被眼前的场面吓了一跳。
她看了看外门,又看了看内门,再看看秦浩那张强撑着的笑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秦宗主,贵宗……这是在搞什么活动?”她试探着问。
秦浩深吸一口气,用尽毕生的演技,挤出一个慈祥的微笑:“宗门大比,预热活动。”
“预热?”陆寒霜眨了眨眼,“这也太……隆重了吧?”
“应该的,应该的。”秦浩连连点头,脸上的肌肉已经开始发抖了。
最后来的,是东南方向的仙霞圣宗。
她们距离最远,所以到得最晚。
宗主顾烟霞亲自领队,圣女顾清歌也是一道前来。
顾烟霞一身淡紫色长裙,风姿绰约。
顾清歌跟在师父身后,一袭红衣,目光却不太安分。
从落地的那一刻起,就在左顾右盼,像是在找什么人。
她参与武州城一战之时,见过玄天剑宗宗门弟子对楚天辰行礼并对他的称呼。
她之所以会来,除了她师父的耳提面命之外,更是想着如此盛会,楚天辰也会在此。
秦浩迎上前去,与顾烟霞寒暄。
“顾宗主远道而来,辛苦了。”
“秦宗主客气,贵宗盛会,自当前来。”
两人客套了几句,顾清歌已经忍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微微欠身,礼貌地问了一句:“秦宗主,听说楚天辰是贵宗的长老,不知他是否也来参加此次盛会?”
秦浩的脸色,在听到“楚天辰”三个字的瞬间,脸又黑了几分。
顾清歌浑然不觉,还在那里等着回答,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秦浩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来了”?
那人现在不知道躲在哪快活。
他昨日找了一夜,也没找到人在哪?
说“没来”?
他明明就在宗门里。
说“我不知道”?
一宗之主,连门下长老的行踪都不知道,说出去丢人。
他脸上的表情,在“尴尬”“愤怒”之间反复横跳。
顾烟霞察言观色,连忙打圆场。
她一把将顾清歌拉到身后,笑着对秦浩说:“弟子年轻不懂事,说话没轻没重的,秦宗主勿怪,勿怪!”
秦浩僵硬地点了点头,绝口不提楚天辰。
他不提,有人提。
秦浩身后的传功长老杨林,捋了捋胡须,笑眯眯地开口了。
“顾圣女有所不知,最近宗主日理万机,难以顾全所有。宗门内的长老各司其职,宗主哪能个个深究?”
他顿了顿,看了秦浩一眼,见秦浩没有阻止的意思,便又补了一句。
“楚长老无事一般就在天星峰。顾圣女若是有事找他,不妨去那边看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替秦浩解了围,又给顾清歌指了路,还不得罪人。
杨林说完,还冲顾清歌眨了眨眼,那意思分明是:去吧,我就是楚长老的人。
顾清歌会意,嘴角微微翘起,悄悄冲杨林点了点头。
秦浩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脸上的笑容却已经僵成了一幅画。
顾烟霞在一旁看着,总觉得玄天剑宗这趟水,怕是深得很。
只是具体如何,她还不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笑着打了个哈哈,岔开了话题。
“秦宗主,听说贵宗这次大比规模空前,不知我们安排在何处观礼?”
秦浩终于找到了一个不用回答的问题,连忙伸手引路:“顾宗主这边请,这边请……”
一行人往里走,顾清歌跟在最后面,脚步轻快,目光却一直往天星峰的方向飘。
夜墨走在前面,还在那里感慨:“秦宗主,你们玄天剑宗这排场,真是让我开了眼界了。改天得好好请教一下,怎么把宗门搞得这么热闹。”
秦浩的嘴角抽了抽。
夜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在那里滔滔不绝:“你看看这人气,这氛围,这……咦?那边那些人怎么都坐在地上?是在练什么功法吗?”
秦浩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刺眼。
他觉得自己的宗主之位,今天格外的烫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