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卡兰斯把元气和菱纱叫到了屋里。
“盘点一下。”他说,“最近这些日子,各地报上来的怪事,全列出来。”
菱纱翻着册子,一条一条念。她是卡兰斯特意从神阖镇调来的账房,眼睛毒,记性更好。
“第一,磐石聚落北矿道,八百斤黑曜石被劫,现场留了半张白骨面具,内侧有弯月刻痕,外加一块栽赃白砂镇的布条。”
“第二,翠叶药谷,荒芜之息二度入侵,三百亩药田枯死,已被哲尔尼亚斯救回。”
“第三,”菱纱顿了顿,“珍珠聚落报,近半个月,夜鹭夜夜啼叫,方向都是北边。珠婆婆说,夜鹭夜啼,是她小时候听过的老话,叫‘报丧鸟叫,地底下笑’。”
“第四,神阖镇外围报,三口老井,井水忽然变甜。甜的。”
“井水变甜?”元气插嘴,“甜还不好?”
“好个屁。”卡兰斯皱眉,“地下的水,味道是跟着地脉走的。几十年的苦水井忽然变甜,说明地脉里的东西,变了。”
“翠叶药谷的枯田,土也是甜的。”菱纱忽然反应过来,“议长,甜土,甜水……”
“等等,我理理。”元气掰着手指头,“甜土,是荒芜之息走过。那甜水……也是它走过?”
“水是跟着地脉走的。”卡兰斯说,“地底下的水脉,就是这片土地的血管。荒芜之息顺着血管流,流到哪儿,哪儿的味道就先变。”
“先变味,再变枯?”
“对。神阖镇外那次也是这样——先是草不结籽,再是土发甜,最后才成片地枯。”卡兰斯顿了顿,“味道,是它来的‘信儿’。”
“那井水变甜是好事啊!”元气眼睛一亮,“它提前报信,我们提前挖沟!”
“想得美。”卡兰斯泼了盆冷水,“它要是也会变呢?这回走水脉,下回走别的呢?”
“地底下除了水脉,还能走什么?”
卡兰斯没答上来。
“爹要是在这儿就好了。”他叹了口气,“他研究过六十年前那档子事。”
“卡尔先生不是给了你一封信?”菱纱提醒。
“对了!”卡兰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拆开。
信是卡尔写的,字迹一如既往的丑,但内容很扎实:
“吾儿小兰:查旧档,六十年前雪灾之前,先有‘甜水井’七口,后有‘枯草’百里,再有大雪百日。其时亦有弯月商队收黑曜石。三者先后而至,如报丧之三声鼓。另:珍珠聚落老话,‘水甜三年,地睡百年’,不知何意,录以备考。父字。”
“水甜三年,地睡百年……”卡兰斯把信纸拍在桌上,“看见没,六十年前的顺序,跟今天一模一样。”
“先是甜水,再是枯田,再是……”菱纱的声音低了下去,“大雪?”
“还有弯月商队。”元气打了个寒颤,“收黑曜石的。”
“六十年一轮。”卡兰斯的手指敲着桌子,“有人六十年前就来收过一回石头,现在又有人收。这东西不是第一次‘翻身’。”
“说到底,还是一个根子。”卡兰斯点头,“往下念。”
“第五,”菱纱的声音低了下去,“北边雪原的猎户报,有人看见过一道浅绿色的光,贴着地皮走,一闪就没了。三个猎户,三个说法,但都说是浅绿色。”
浅绿色。
卡兰斯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星辉之间的星图上,吾思留下的星痕,就是这个颜色。
“第六,拳岩聚落报,后山的温泉,上个月忽然凉了三天,又自己热回来了。”
“第七,鸣雷台地外围,雷暴比往年密了三成。”
屋里安静下来。
“浅绿色的光……”卡兰斯手指敲着桌子,“夜鹭北啼,井水变甜,绿光掠地,温泉忽冷,雷暴失常,荒芜之息重现。”
“议长,”菱纱咽了口唾沫,“这些……是一回事吗?”
“不知道。”卡兰斯坦然,“但都是‘地底下’的事。”
“地底下有什么?”
“不知道。”
“荒骨团抢黑曜石,也跟这有关?”
“不知道。”
元气急了:“议长,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知道就不叫疑云了。”卡兰斯站起身,“菱纱,记三条命令。”
“第一,井水变甜的三口井,即刻封井,人畜都不许喝。各聚落的水,饮用之前,银器试,禽鸟试,隔夜再喝。”
“第二,再有人看见浅绿色的光,不许追,不许碰,记下方向时辰,飞报神阖。”
“第三,”他顿了顿,“荒芜之息的事,限今日起,各聚落田边挖排水沟,沟深三尺,把各块田的水脉断开。真要再来一回,枯一块,保九块。”
“记下了!”
“还有。”卡兰斯看向元气,“你跑一趟幽台聚落,先递个信。”
“幽台?”元气打了个哆嗦,“那个……那个全是幽灵的地方?”
“幽兰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卡兰斯说,“地底下的事,或许她能看见。”
“那你怎么不自己去?”
“我随后就到。”卡兰斯叹了口气,“八家还差五家,时间不等人。”
散了会,元气磨磨蹭蹭不走。
“议长,”他搓着手,“那个……幽台那边,真要让幽兰看‘光’啊?”
“怕了?”
“谁怕了!”元气跳起来,“我元气满满,我怕什么!我就是……就是替烈咬陆鲨担心!它胆子小!”
角落里,烈咬陆鲨的球剧烈地晃了两下,抗议。
“再说了,”元气声音低下来,“万一幽兰看出什么……不该看的呢?”
卡兰斯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粗中有细。
“看就看。”他说,“幽台的人,最懂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们替死人守了三百年的秘密,多守一个,不难。”
“哦……”元气挠头,“那我把我的护身符带上。”
“什么护身符?”
“我哥给的。”元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雕风速狗,“他说,走夜路攥着它,鬼都不敢近身。”
“你哥什么时候成捉鬼的了?”
“反正灵!”元气把木雕揣好,“我哥说的话,都灵!”
散会后,卡兰斯一个人站在药田边。
哲尔尼亚斯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
“你也感觉到了?”他轻声问。
哲尔尼亚斯望着北边,良久,低鸣了一声。
【它说,】阿诡翻译的声音也有些发紧,【“地脉深处,有个很老的东西,翻了个身。”】
“不是醒了?”
【“是翻身。”】
“翻个身,就闹出这么多事?”
【它说,上一次它翻身,洗翠下了一百天的雪。】
卡兰斯沉默了很久。
“它叫什么?”
哲尔尼亚斯摇了摇头。
【它说,那个名字,不能在地上念。】
那天夜里,没人看见。
翠叶药谷的地底深处,一缕浅绿色的微光,贴着水脉,无声无息地蜿蜒前行。
它流过的方向,是洗翠的东北。
那里有三座湖。
传说里,湖底沉睡着三只湖之众神。
微光一闪,没入黑暗。
地底下,重新安静了。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