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掠过东四乐春坊青灰色的瓦当,在院落青砖地上卷起几片微湿的落花,带起一阵清凉的泥土清香。
张红旗把粗瓷茶盏轻轻搁在石桌中央:“沈叔,先垫垫肚子。”
温热的茉莉花茶香气随风飘散。
对面的沈老汉拿起桌上的焦圈咬了一大口。
嘎吱!
酥脆的声响清脆扎实,彻底撕破了清晨小院的宁静。
林彩英系着蓝花布围裙从灶房端出大号粗陶碗,细心地给老汉面前那只青瓷海碗里续上滚烫的热豆浆,白蒙蒙的热汽顺着晨光直往上冒。
“沈叔趁热喝两口,刚起锅的现磨浆子最养胃。”
老汉吸溜喝了一大口热浆子,抬手用袖口抹去花白胡茬上的豆沫,长长舒出一口胸中闷气。
“香!”
老汉把海碗往桌上一顿:“甭管洋鬼子放什么狗屁,老汉我肚里填饱了,身上就有使不完的力气!”
晨光穿过老槐树茂密的枝叶,在地面铺下一大片深浅交错的斑驳光影。
胡同外头传来一声悠长的磨剪子吆喝。
鸽哨声划破长空。
“今儿天色倒是晴朗。”沈老汉抬头望了望天。
院角那株老石榴树开得正旺,火红的花骨朵缀满了青翠的枝桠,沉甸甸地压弯了细长的枝头,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张红旗伸手夹了一片切得极薄的五香酱牛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肉质软烂适口,浓郁的卤汁里透着草果与肉蔻沉淀多年的醇厚香气。
“这肉卤得地道。”
唐国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
他拿起瓷勺舀了一勺嫩豆腐脑送进嘴里。
“老唐,昨夜熬得太凶,一会儿吃完去西厢房睡两个钟头。”
唐国维咽下嘴里的热豆腐,苦笑着摇了摇头。
“睡不着啊张总,十三点五纳米的光是亮起来了,可光路还悬在半空呢,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
“极紫外光打在普通钢板上,转眼就成了一缕黑烟。”
“那是光路还没聚拢起来。”
沈老汉敲了敲石桌台面,神色平静沉着。
赵铁柱从跨院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蓝皮硬纸夹子,大皮鞋踩在石板上咚咚作响。
“旗哥,首钢车间那边的特别津贴批单,财务已经全做好了。”
他接过硬纸夹子,看也没看便在末尾签上名字。
“让财务科长亲自坐车送去车间,现金发到工人手上,一分都不许截留。”
“明白!”
赵铁柱收好文件夹,转身大步出了跨院。
单楹秋手持一份红皮文件夹快步跨进垂花门,平底布鞋踏在青砖上落地极轻,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出事了?”沈老汉抬起眼皮。
“阿姆斯特丹发来的急件。”
单楹秋把文件夹轻轻放在石桌一角。
三张带着法兰克福转印蓝火漆的特急公文纸,被她随手一字排开在粗瓷大碗旁,纸页边缘泛着特种机要纸张特有的微黄。
“先喝口热茶润润嗓子。”林彩英递过茶盏。
单楹秋接了茶盏:“谢过嫂子。”
公文纸顶端用粗黑墨水赫然印着一个展翅蛇发的女妖徽标,下方压着两行鲜红刺目的法文字样。
代号“mEdUSA-01”的字样犹如一条盘踞吐信的毒蛇,赫然跃入眼帘。
单楹秋指尖点在正文第一段:“这是阿斯麦董事会昨夜与蔡司联席签署的通牒。”
“念。”
张红旗端起大麦茶抿了一口,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单楹秋抬起眼眸,字句清晰平稳:“第一条,全球范围内冻结对华极紫外反射镜供应。”
“不仅是成品反射镜,连德国肖特生产的零膨胀微晶玻璃毛坯,也列入禁运目录。”
“第二条,凡向东方出口高纯钼粉与单晶硅靶材的厂商,直接取消欧洲半导体协会资格。”
沈老汉听得眉头倒竖,抓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们这是连镜胚子的一块生料,都不打算让咱们摸着啊!”
唐国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指着文件附录的一行小字。
“蔡司甚至把用于表面抛光的离子束喷嘴,都列成了军工战略管制物资。”
单楹秋合上公文纸冷笑了一声,眼底透出一股寒意。
“欧洲内线在电传末尾附了一句外商原话,蔡司光学部总裁施密特在会上极为得意。”
“他怎么说的?”
坐在石桌旁的男人神情如常,指尖在茶盏沿口轻轻摩挲。
“施密特说,极紫外光是全吸收的蛮横野兽,除了蔡司的纳米多层膜,没人接得住。”
“他还狂言,中国人就算把电极烧穿,没有这面镜子,也是两眼抹黑的睁眼瞎。”
沈老汉啪的一声将竹筷拍在石桌边缘。
火大!
老汉胡茬微微颤抖:“狂得没边了!当年老蒋的重机枪横在阵地前,咱们一把老套筒照样端了他的窝!”
他伸手拿过那张印着蛇头徽记的公文,指腹在粗糙的外电纸面轻轻抚过。
“沈叔,商战跟当年拼刺刀一个道理,拼到最后都是看谁骨头硬。”
他把公文推到一旁:“老唐,你给沈叔交个实底,这面镜子到底难在什么地方。”
唐国维从兜里掏出一支红蓝双色铅笔,直接在餐巾纸背面画出一条微小的抛物线弧度。
“沈老,寻常的玻璃镜子是靠表面银层反光,光波长在几百纳米,肉眼看着平就行。”
“可咱们点亮的十三点五纳米极紫外光,波长比病毒还要细上一万倍。”
唐国维在抛物线上方标了一行尺寸数字,铅笔笔尖重重扎在纸面上,戳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所以光路里头绝对不能用透镜折射,只能靠双曲面反射镜在真空里一级一级往下兜。”
“要想把百分之七十的光兜住,这面镜子的表面平整度,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一纳米。”
沈老汉眯起双眼,仔细端详着纸上的细密弧线。
“零点一纳米是多大点分寸?”
“相当于拿一根头发丝劈成十万份,里头连一粒细微毛刺都不能有。”
“蔡司是用离子束在超真空里一个原子一个原子地往下削,全世界只有他们能做。”
沈老汉把旱烟卷在鞋底磕了磕,眼底泛起两道锋利的亮光。
“蔡司也是人开的厂子,他们手里的离子束,难道是天上神仙给的?”
淡淡的话语落地,带着军人特有的冷硬与决绝。
那张印着蛇头的外电被随手扔回文件夹里,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沈叔,长春光机所的沈全福老哥俩,手里那套绝活还在不在?”
沈老汉挺直了腰杆:“全福当年给防空导弹磨陀螺头,闭着眼用手摸,千分之三微米的圆度分毫不差!”
“好,立刻通知长春,让沈全福带徒弟乘今天最早的民航客机进京。”
单楹秋迅速在随身携带的黑色小本上记下一笔。
“第二件事,通知中科院光电所与燕山基地,启封三号绝密图纸库里的烛龙计划。”
他站起身来,身形高大挺拔,目光穿透院内葱郁的槐树枝桠,望向天边泛红的朝霞。
“把国家重大专项刚批下来的四亿元,先划拨八千万给长春协同中心建磁流变工装。”
“第三件事,单姐你给李建国同志的机要处通个电话,就说美杜莎的通牒我们收到了。”
单楹秋收起小本微微颔首:“李副部长早间刚批了条子,部里全力给咱们当后盾。”
林彩英走上前替丈夫掸去肩头的一片落花,轻声叮嘱了一句。
“胡同口停着辆大黑车,瞅着不像是寻常邻里家的车子。”
院外风轻日暖。
他端起石桌上放凉的半盏清茶,仰脖一饮而尽。
晨风掠过耳际,老槐树梢头盘旋着几十羽白鸽,清脆的鸽哨在蓝天下悠扬划过。
乐春坊胡同拐角处,一辆挂着涉外经贸特别牌照的黑色加长林肯轿车静静熄火停靠。
“到了。”车内人低语。
车门无声滑开一条缝隙。
一只擦得油光水滑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